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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华语十佳
2020-02-25 17:37
[流浪地球]
 
导演:郭帆
主演:屈楚萧/吴京/李光洁/吴孟达/赵今麦
类型:科幻/灾难
 
中国心的A级制作,我们也可以
 
 
千禧年初,想拍武侠题材的张艺谋遭遇高手李安的“亮剑”,一部[卧虎藏龙]横空出世,搞得原本兴致满满的张艺谋差点放弃拍摄,但最终制片人的长远眼光,让[英雄]现世,开启了中国的“大片时代”。
 
时过境迁,距离[英雄]的2002年,已然度过了17年,这17年里,我们的大片多以“武侠”、“喜剧”、“爱情”等类型出现。
 
这些作品虽然接地气、受喜爱,但坦白讲,距离国际A级制作的,尤其是以好莱坞为代表的电影巨制仍有差距。
 
需要承认,即便到了2019年,我们仍拍不出[复联IV]、[变形金刚]这样的院线电影,这是我们薄弱的电影工业基础决定的。但[流浪地球]的出现,带给了我们一丝曙光。
 
是,虽然它达不到世界顶级水准,但毫无疑问它摸到了世界一流制作水准的门槛。
 
而更让人惊喜的是,无论是电影的制作层面,还是故事的内核,它都是妥妥中国心,它让中国电影在2019年距离国际巨制又近了一步。
 
 
张艺谋讲:“每一个导演心中总是有一团燃烧的火。”
 
很有意思的一点,近年在票房上取得佳绩的电影,它们的导演心里都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这团火促使他们克服困难、披荆斩棘。
 
吴京的[战狼Ⅱ]、林超贤的[红海行动]、饺子的[哪吒之魔童降世]都是如此,郭帆的[流浪地球]也同样,这群导演选择了最笨的方法,死磕、猛攻,以达到心中的完美。
 
不过对于郭帆而言,他想达到的不仅是做好一部中国的科幻电影,还希望尝试开拓中国电影的工业化。
 
2014年在郭帆参观完好莱坞后,他自己形容“我们还在这吭哧吭哧修自行车,人家开着车,绝尘而去。”但也许也正是这份差距,让他甘愿一点点做起,对抗一直以来中国电影的野蛮生长。
 
这是个苦活,之前中影找了诸如卡梅隆、吕克·贝松等国际知名大导演,也找了国内的大导,但基本都回绝,毕竟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谁不知道中国科幻电影几斤几两。
 
换到郭帆这儿,他和朋友自掏腰包垫了上百万,做概念设计图3000多张、分镜头画了8000多张,10000件道具制作、100000延展平米实景搭建……所谓的工业化,就在这一张张草稿、一件件物品中,摸索、建立。
 
当然这其中更少不了剧组人的刻苦用心,郭帆曾说:要打分的话,我给自己打70分,但算上整个7000人的制作队伍,我打100分。
 
所有的好电影都离不开制作的用心,电影是作品、观众也不是傻子,只有肯付出,受过好莱坞洗礼的中国观众才会认可一部科幻电影。
 
也只有自己努力了,才会感染其他人和你一起去实现这个理想,比如带资进组的吴京,比如拼了老命的吴孟达。
 
 
2016年张艺谋的[长城]上映,虽然这部电影汇聚华语影坛诸多当红演员,故事背景也放在中国宋朝,但故事却由马克斯·布鲁克斯、爱德华·兹威克等六位编剧撰写,事实上[长城]算是一部中国皮,外国心的电影。
 
而[流浪地球]不一样,郭帆心理清楚电影的核心是什么。
 
 
他需要去找到与观众情感的联系,他需要让观众相信这个故事存在的合理性,相信它的“真实”。
 
所以在[流浪地球]的故事里,中学校服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看;韩子昂抖着腿听着是《海草舞》;水淹上海,救下韩朵朵的一幕,多像那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
 
也只有我们的故事里,才会强调新年的团圆,强调不分肤色、种族,共同拯救地球的“世界大同”。其实,工业化的努力只能打造华丽的外表,但故事情感的内核才是真正打动观众的唯一。
 
中国人自古信奉落叶归根,家,家乡,在中国人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可能也只有中国人愿意带着地球一起流浪于星际。
 
值得庆幸,中国电影一直有领航员,过去是张艺谋用[英雄]打开了华语电影的“大片时代”,现在郭帆用[流浪地球]实现中国电影A级制作的可能。
 
有人比喻说航空发动机是现代工业的明珠,那同理科幻电影便是现代电影工业的明珠,而这颗明珠曾经我们仰望、我们渴求,而现在因为一群敢于拼命的人,我们距离它又近了一步。
 
但毫无疑问,也的确前路漫漫,科幻电影不好拍,工业化之路不好走,没有捷径,没有大道。
 
摆在郭帆面前,也是中国电影人面前的,只有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拍好电影,也只有这样[流浪地球]才真正算得上“科幻电影元年”,只有这样“小破球”才会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抵达4.2光年外的新家园。
 
[我和我的祖国]

导演:陈凯歌/张一白/管虎/薛晓路/徐峥/宁浩/文牧野
主演:黄渤/张译/韩昊霖/杜江/葛优/刘昊然/宋佳/王千源/任素汐
类型:剧情
 
以小博大的中国故事,精彩
 
 
在国庆档的三强争霸中,[我和我的祖国]成为毫无悬念的鳌头,它和同期的[中国机长]、[攀登者]一起,证明了中国故事的市场。
 
但成功不代表不承担风险,如何拍出观众喜闻乐见的主旋律,这是电影迈入市场最大的难点。[我和我的祖国]挖掘了一条中国特色的电影创作之路。
 
它不是我们传统认知的单一故事。电影巧用70年华诞切入,70年7位导演,7个故事,以小博大,述说共和国或感人或传奇或市井的故事,以人生百态窜起新中国的70年。
 
用总导演陈凯歌概括的12字方针便是:“历史瞬间、全民记忆、迎头相撞”。
 
这12个字其实很好理解,历史瞬间,既有1949年10月1日毛主席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那一刻,也是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的瞬间,同时它也可以是原子弹爆炸的瞬间,可以是中国女排夺冠的瞬间,可以是北京奥运成功举办的瞬间。
 
这些事件在国家、民族层面是历史瞬间,但在人民的角度,它又是全民的记忆,毕竟这些历史节点是我们一同经历感受的,是人民永远不会忘记的。
 
而当大历史靠小人物去表现,当普通人的故事与观众向碰撞,这种人民故事和观影群众激荡迸发的力量,才是[我和我的祖国]得以成功的重要原因。
 
除了故事选取的角度贴近普通人,更易感同身受外。
 
与很多人的想象不同,7位导演的创作也是相当富有激情,用总制片人黄建新的说法“我们这个题材是认领的,不是分配,是自己认领,原发的冲动由你那儿产生,我们提供素材。”
 
“这些优秀的导演们都自己给自己上着弦,他们互相较着劲呢。”
 
导演们的创作激情也促使陈凯歌和黄建新舍弃了最开始的其中一个规划方案:只配套两组制片团队,摄影师、美术师……都不动,只是拍不同年代故事换不同导演。
 
也因此,最终[我和我的祖国]是7个故事,7个剧组,基本保证了每位导演的创作空间和个人风格。
 
相当于在[我和我的祖国]里,观众看到的是当下中国最具分量导演执导的7部“微电影”,一张票看7位导演的电影艺术,这等机会也只能在[我和我的祖国]中实现。
 
而电影最终呈现的效果也实现了[我和我的祖国]内7位导演的“百家争鸣”:管虎的[前夜]与时间赛跑;张一白的[相遇]还是熟悉的爱情;徐峥的[夺冠]商业气息浓郁;薛晓璐的[回归]感情细腻;宁浩的[北京你好]还和过去一样接地气;陈凯歌的[白昼流星]文雅气质仍在;文牧野的[护航]颇具现代质感。
 
 
也在这几部“微电影”中,细节再次让故事的厚重。
 
像[前夜]最后一幕,黄渤饰演的林治远在天安门广场的旗杆上焊接阻断装置时,没扣上护目镜,直接焊接;像[相遇]里张译隐藏在厚厚的口罩下想说却不能说的复杂深情;像[夺冠]里东东送给小妹的磁带是《我的中国心》;像[回归]里,坡脚的任达华嘴里念的“故地有月明,何羡异乡圆”;像[北京你好],“葛大爷”结尾穿的黑鞋……
 
种种有心、有趣的瞬间让故事立得住、也最终下沉到群众中去。
 
不可否认,[我和我的祖国]的成功离不开共和国70周年的时间节点,更离不开“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国际环境,70年的时间点需要这样一部作品,不忘过去,也需要这样一部作品,继往开来,展望未来
 
[我和我的祖国]也证明了主旋律电影不是不能被市场所认可,只是如何表达。毕竟在我们这片土地上有太多英雄,有太多可歌可泣的故事。
 
笔者每每看到[护航]这个单元时,看见宋佳遨游蓝天,肆意飞翔,挥洒青春和汗水,就会想到2016年牺牲的余旭烈士(中国第一位歼十女驾驶员,有“金孔雀”的美誉)。
 
还有像[前夜]中的林治远、[夺冠]电视影像里的郎平、[回归]的朱涛……正是这些“小人物”,以及他们身后无数举着红旗的普通人,构成了[我和我的祖国]。
 
当今我们回头再看故事精彩、票房俱佳的[我和我的祖国],会在发现一个狠浅显的道理:中国故事的厚积簿发。
 
从2017年[战狼II]到2018年的[我不是药神]、[红海行动],再到2019年的[攀登者]、[中国机长]、[我和我的祖国],质量为王的中国故事,总会走得更远。相信,未来会有更多描绘这片土地可爱的人的故事和电影,就如同[我和我的祖国]一样。
 
[过春天]
 
导演:白雪
主演:黄尧/孙阳/汤加文/倪虹洁/江美仪
类型:剧情
 
青春片,就该有青春片的样子!
 
 
2019年,终于等到一部[过春天]来告诉我们,国产青春片也可以如此生猛鲜活。
 
它与同年的[少年的你],一起刷新了人们对华语青春片的新认知。之前的青春电影不是说不够好,而是太过死板、沉重,缺少年轻人应有的朝气和野心。
 
青春是残酷的不假,所有青春电影都会拿此作基调,但残酷终归不是青春的全部。青春,有的是绚烂,有的是冲动,有的是轻狂。
 
[过春天]不一样,它不做作,不矫情,充满生气,行云流水。
 
“过春天”其实是一句水客过海关的行话。这句危险的地下暗语,却意外地击中了青春期少女的骚动,成为笼罩整部影片的主题。
 
故事聚焦的是一名深港跨境上学的中学生佩佩,为了与闺蜜一起在圣诞节去日本看雪,用学生的身份掩饰走私水货的行为。
 
影片特意在深港两地采用了完全不同的影像风格。在香港的一面是轻盈活泼的,佩佩与同学朋友在一起,情绪热烈,自由烂漫。
 
在深圳的一面则是清冷克制的,佩佩面对的是每日打牌、不着调的单亲母亲,内心不由得忧郁烦闷起来。
 
两种风格随着剧情和人物情绪,来回的切换,恰好形成了青春的两极,明媚与阴沉,躁动与压抑。
 
作为处女作,导演白雪的完成度相当高。她为这部仅99分钟的电影,前前后后准备了两年年之久,做了大量的采访和调查,写了几万字的笔记,拍摄了数百张图片。
 
她坚信生活的真实是好作品的基础。
 
电影大胆地在街头架机拍摄,在实地取景,或用长焦穿过人群一窥少女情怀,或用手持追随律动的步伐,摇曳着萌动的青春,甚至还有意想不到、恣意停留的定格,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崭新的华语电影,灵巧随性,自由不羁。
 
与影像审美高度一致的,是导演对于音乐与音效的品味。影片进展20分钟,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定格画面,迎来了第一次BGM。
 
电子乐,迷幻,动感,随性,悸动,正迎合了佩佩过春天的慌张和兴奋。所有的青春少女,对于一场冒险都是又惧怕又渴望。
 
当然,除了冒险本身,最重要的还有——钱。对于每个年轻人来说,钱是自主,钱是自由,钱是随心所欲。
 
导演精准地抓住了少女细腻的心思,又用丰富灵动的视听语言在银幕上展现了出来。
 
无论是每一次与阿豪的擦肩而过,还是每一趟过春天的奔走,观众无一不随着佩佩一起,享受着心跳的刺激,享受着愿望被满足的激动,享受着陷入诱惑的美好。
 
影片最令人难忘的高潮戏,不是佩佩最后一次过春天在大雨下的狂奔,也不是在交货点被花姐抓包后的难堪,而恰是不久前佩佩与阿豪将在对方身上互绑手机。
 
这一场戏,借用了颅内高潮(ASMR: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e)的灵感,是最令人惊喜的一点。
 
昏暗暧昧的灯光下,胶带的撕扯与粘连,少男少女的喘息与低语,肌肤之间的摩擦,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仿佛能够透过银幕,浸入观看者的身体、颅内,在大脑皮层上轻轻挠动。
 
这番独特的刺激感,让这场戏散发的朦胧情欲,在表达上瞬间提升了一个维度。对于听觉设计的重视,也反映出了白雪作为一名女性导演在感官上的细腻和敏锐。
 
 
电影用一种自然而写实的笔调,描绘了深港跨境学生的日常,用充满想象力的视听语言,将走私手机的冒险刻画得惊心动魄,既点到了当下单非家庭的边缘困境,也折射了少女的欲望和苦恼
 
[过春天]无疑是一部形式新颖、内涵丰富的青春电影,或许,不应该将它禁锢于一种固定类型范畴,正如影片中所散漫的自由气息,它也是一部自由的电影。
 
遗憾的是,[过春天]的票房收成并不太好。导演、演员皆为新人,知名度和影响力远不如数个月之后的[少年的你]。不过,我们并不能因此而消减电影的意义。
 
我们相信,就[过春天]所透露出的独特腔调和迷人气质,以及打破惯常的拍摄思路,足以在年轻一代电影人心目中,激起一轮本土化的“新浪潮”。
 
[地久天长]
 
导演:王小帅
主演:王景春/咏梅/齐溪/王源/杜江/艾丽娅/徐程/李菁菁/赵燕国彰
类型:剧情/家庭
 
时间海面下的沉船
 
 
回忆起来,[地久天长]里好像也没有太多特别的。它用一种最平淡的口吻,讲述了一个“失独”的故事。关于过往时代的印记,大工厂、下岗、下海潮,也不是第一次在电影里被提及。
 
每一年都有那么几部电影尝试回望,2019年,[地久天长]可能是最平静深邃的那一眼。
 
一部电影,一旦有了囊括时代万象的野心,就必须克制将故事戏剧化的冲动。
 
时代确实需要电影作书立传,将独属于当时当刻的每一个小细节,以影像化为永恒。
 
但在镜头下,一点点的抖动也会被放大为夸张的变形,在岿然不动、不允许一丝讨价还价的真实面前,失之轻浮。平淡,成了这种史诗般电影的美德。
 
所以柏林电影节,把最佳男女演员奖项,同时颁给了这部电影的男女主演,王景春、咏梅。他们克制的表演,是这部电影成功的一半。
 
他们失去独生子,也没有再次生育的机会。面对这一切,他们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声嘶力竭,连痛哭,也是卧在床上,背过身去,对着墙壁。
 
时代起起伏伏,耀军和丽云无可奈何之下的坚定不移,不知在守候什么却又未曾改变的的守候,反而在轰隆隆的时间动荡之中,提供了一种静态。
 
这种四两拨千斤之力,最是在丽云切土豆丝的动作里,一刀一刀落地。
 
他们一起失去了孩子,无法被外人体会的痛苦,只有彼此才能相互理解的孤独,让他们联结成比夫妻关系还割舍不断的命运共同体。似乎是铁板一块,但只有一个漏洞:耀军,是可以弃丽云而去,跟别人生孩子的。
 
她此时已经察觉了丈夫的出轨,但她没有闹,甚至也不说破,只是淡淡地说,今天遇见一个女人,脸熟,可就是想不起来了;只是平静地说着中国人慎言的生死,说我要是死了,是死在这里,还是死回老家呢。
 
眼神已经涣散,心思已经飘忽,手下的土豆丝还是那么细,那是就连在极端痛苦之中,仍保留的生活的惯性。
 
声音绵绵的,有气无力,却句句都是刀子,提醒着丈夫,我们是一体的,我们只能停留在这里。
 
如同在一天天日常生活中,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什么都发生了。
 
[地久天长]展现着时间的流动液态,人就是作参照的静态物。
 
时间有时候是浪头,裹着一块块浮木向前。就像影片里耀军、丽云的好友沈英明、李海燕一家,随着下岗潮到下海潮,从工厂冲向商界,幸运地上了岸。
 
他们身上的衣裳,从磨旧磨白的深蓝工装,变成剪裁得煞有介事的西服,又变成不失端庄的时装,最后变成病号服。
 
时间有时候又是无风无浪的海面,海深处却沉着一艘船。说是无风无浪,却悄悄让沉船腐朽,而船还剩着空架子。丽云和耀军,就永远沉在了那里。
 
他们没有任何时髦的装扮,多年来还仍用当年工厂里的手艺维持生计,工作生活,都在同一座平房里,屋里也谈不上装修,光线也不好,只是摆上了几件生活必需品,连木头椅子,都不成套。
 
以致于几十年后回到家乡的老房子,他们依然毫无违和感地镶嵌在其中,和那下半边刷绿的墙壁、笨重的老式收音机、未必有20寸的小彩电、矮墩墩的旧式绿色冰箱,全都融在一起。
 
换作另一个人来到此情此景,都像穿越而来,他们却像回到了自己该待着的地方。
 
那些时代印记,没有沦为背景板,而是成为了人物命运的一部分。
 
 
正是因为人们静静矗立着,时间水流的冲刷,才显示出它的威力。本都是大工厂车间的螺丝钉,也在人头攒动的职工大会上,等待着下岗的审判。
 
最终有人赶上了下海潮,有人赶上了出国潮,有人去了南方,也有人自我惩罚般地停滞了。
 
他们在计划生育时代,都试图做对的事,却也因为命运的捉弄,围绕着孩子的生死,关系变了,淡了,再不相见了。
 
他们也有过共同的快乐时光,一起在舞池里徜徉,一起抱着盒式录音机唱着《友谊地久天长》,最终有人为了违禁的舞会入狱,有人好像再也快乐不起来了,录音机放在屋子里落灰,大家都变成了面对电子设备有点笨拙的老人。
 
在临近片尾的一场戏中,丽云、耀军夫妇在儿子刘星的墓前,除去杂草,放上水果和酒,烧上一小叠纸。
 
收拾得体体面面后,两人坐在坟头,一言不发,看着坡下面公墓里林立的墓碑。死亡的气氛之中,沈英明的儿子沈浩打来电话,告诉他们自己的儿子刚刚诞生。
 
生死如此交替前行,时间依然流动不止。
 
沉船的心在这一刻平静了,它还在慢慢腐朽,它再也见不到阳光,再也见不到海面,但还有海深处的鱼,在它的船体里游来游去。
 
这对夫妇只能接受另外一种风景。电影依然平淡,平静,它在风暴眼中诉说着这个故事,却足以让人辨认出风暴的力量。
 
[南方车站的聚会]
 
导演:刁亦男
主演:胡歌/桂纶镁/廖凡/万茜
类型:剧情
 
配乐和声效的戏剧性
 
 
很多人觉得[南方车站的聚会]不如[白日焰火],理由多半类似于认为[地球最后的夜晚]不如[路边野餐],设计性和形式感太强,角色成为“工具人”。
 
刁亦男在[白日焰火]和毕赣在[路边野餐]中表现出的真实和粗犷,到了[南方车站的聚会]和[地球最后的夜晚]里,被精致和形式取代。
 
要说这种感悟,并无不对,但不能作为影片不好的依据,而是个人喜好的反映。当然,很多人的喜好汇合到一起,就会左右一部电影的评价。
 
我个人对这部片子的喜爱,恰恰是因为它的精致设计,观感优于《白日焰火》,配乐和声效恰当地突出了犯罪氛围。
 
地下室群殴和“盗窃摩托车运动会”两场戏的配乐(后面小楼枪战等场景里也有类似的对配乐助推节奏、营造氛围的应用),直接让我想起了武满彻早期为日本先锋电影所做的配乐,利用刺耳、诡异的节拍,增强心理震慑、烘托气氛。
 
[南方车站的聚会]对犯罪气息、地下世界的展现,在华语片里实在难得一见。
 
不只是那种写实的底层能够呈现出人的生命力,这种凝练了戏剧节奏的影像,同样刻画了人野性生存的一面,以及相互之间构成的一种令人疲惫的生态。
 
警察在群兽中的搜寻、墙上报纸里的旧闻剪辑,一定程度上强化了这种观感。
 
在跟不喜欢此片的朋友讨论时,我提到影片的配乐和声效很棒,让我想起日本剑戟片里的配乐创造的戏剧张力。
 
朋友说这种联想不能说明影片的好坏,对多数没有剑戟片观影经验的人来说,不会有我这样的观感。
 
但我告诉他,联想的东西确实是很个人的感受,可是影片的配乐和声效本身就是丰富的,并且同故事情境有效融合。
 
男主周泽农进入宾馆地下室后,小偷团伙正在开会讨论偷盗电瓶车的技巧和地盘分配。
 
他站在最后面,边吃东西边看他们开会,暗示了他在这个团伙内具有一定地位。
 
果然,最好的地盘被分到他和同伴的手里。新出来的小头目不满,风水轮流转,他也想要周泽农的地盘,毕竟“油水”多。
 
这场戏里,声音一开始是现场真实的环境音,因为是在地下室,有时让人觉得轰鸣、刺耳,尤其是周泽农的手下突然开枪打伤争地盘的小头目时,一声巨响,惊吓一片。
 
随后,两帮人陷入混战。真实环境音被配乐和声效覆盖,戏剧节奏取代了写实氛围。配乐突出鼓点,特写镜头表现了群殴的粗野和混乱。周泽农则不同一般,出招狠,动作快。
 
紧接着,画面切到宾馆大门,受伤的小偷拖着血淋淋的身体,上了来接应的面包车。此时声音又回到真实的环境音。群殴戏特殊的戏剧感被凸显出来,既有江湖色彩,又有人性滑稽。
 
女主刘爱爱去找周泽农的妻子杨淑俊时,影片表面上用的是现场的环境音,但明显听得出来,某些嘈杂的声音被刻意放大,用以外化角色心理。
 
在最市井的生活情境里,营造出紧张和警惕的氛围。刘爱爱和杨淑君都在躲避警察眼线,准备去见犯罪凶手周泽农,神经紧绷,对周围的声响格外警惕。
 
晚上,小镇的街头,遍地摊贩,跳广场舞的人群中,许多人穿着荧光闪烁的运动鞋。镜头跟随刘爱爱,在小偷头目和刘淑俊之间游走。
 
他们警惕的神情,让平常的夜晚和小镇像是一个猎捕场。动物仿佛嗅到了猎手的气息,四处观察。
 
这场戏依然以环境音为主,突出“捕猎”的氛围——表面平静的丛林里,猎物正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
 
和刘爱爱接头的人暴露身份后,枪声四起。镜头平静运动,并未刻意通过特写、快速移动来突出枪战紧张氛围。
 
枪声、追击、死亡和日常街景合力创造出的真实感,具有与众不同的戏剧张力。这种张力来源于背景中的日常性同角色的非日常性的结合。
 
影片中间插入了一段颇有超现实色彩的戏份。警察在类似动物园的地方搜寻可疑人物,特写镜头里的动物格外震慑人心。
 
我们可以称之为对人类生存环境和人性之恶的隐喻,但这根本不能完全说清场景本身所具有的心理冲击。
 
 
另一个具有异曲同工效果的戏份是,周泽农在藏身之处看着墙上的报纸,社会新闻的画面和相关声音接连出现。
 
表面上,这些或骇人听闻或八卦平常的新闻,与故事无关,但和动物意象的作用类似,它能够强话人类生存场域之复杂的意象。
 
周泽农和之前发生矛盾的小偷头目在影片快要结束时,发生了惨烈的枪战,几乎是动物间的厮杀。
 
这场戏和之前宾馆地下室群殴戏一样,用特殊的声效突出戏剧性。他们在破旧的小楼里你追我逃。刺耳的枪声和尖锐的撞击声配合,创造了一种非日常的心理效果。
 
这场戏的声效和场面调度,同之前街头发生的枪战戏一样精彩,但对声效的处理又有本质的不同。
 
如果你更在乎角色的自然与丰满性,[南方车站的聚会]在这方面的处理或许有不足之处,但在用配乐和声效营造戏剧性方面,它绝对是一部上乘之作。
 
[少年的你]
 
导演:曾国祥
主演:周冬雨/易烊千玺/尹昉/周也/吴越
类型:剧情/爱情/犯罪
 
真实,自有万钧之力
 
 
[少年的你]是2019年最勇敢的华语电影,因为它触及了少年人的天真与残酷。
 
影片开场,胡小蝶的尸体碎在教学楼的地砖上,跑去凑热闹的学生把周遭围得密密匝匝,都想在这沉闷的高考倒计时里看点新鲜。
 
有的甚至拿起手机,兴致勃勃的表情如同一只猫趴在死者身上,啃噬属于自己的满足。
 
只有陈念,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住了那具尸体。也因为此,她成了继胡小蝶之后,下一个被欺负的人。如果不是刘北山的保护,她的下场只怕比胡小蝶还要恶劣。
 
陈念,刘北山,这两个角色是[少年的你]最值得一看之处,因为影片勇敢地采用了演员周冬雨和易烊千玺。
 
此前,周冬雨因为[七月与安生]里精灵鬼马的表演方式,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中,都是“小妞电影”界最受欢迎的女演员。
 
也因此,[少年的你]选择沿用她是颇负压力的。“第二次用同一个演员,如果她没有给戏加分的话,就等于我们失败了。”
 
所以许月珍对周冬雨说,“你没有完全成为陈念,没关系,只要你不是周冬雨,你就成功了70%。”
 
她真的做到,让人找不到半点她自己的痕迹,仿佛是一个天生的弱者——不爱说话,白水一样,脸色苍白,像永远活在冬天的人。
 
最要命的是,她根本不惧卡在额头到下巴的大特写,可以对着这种镜头演绎一百种不同的笑和哭,且每一种都是多义的,禁得起摄影机和观众的长久凝视。
 
而让易烊千玺出演刘北山,则纯粹是冒险。
 
曾国祥只是觉得他身上的少年感与小北相似,“眼睛里面有思想,有东西。”许月珍则是看上了他的明星效应,“演员配置上,要有商业片的样子。”
 
但易烊千玺好得让人意外,他的刘北山,是单薄料峭的利落少年,喜怒哀乐如颜楷一样筋肉分明,捺在脸上。
 
片尾,他压在陈念身上撕扯,被警察拖回去按在地上,却还是倔强地睁着眼睛,一下恶狠狠一下深情——那是只有戏台上的锣鼓才能敲出来的眼神,硬朗锋锐,有兵器式的美。
 
让人想起古龙小说的开头,“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州。”
 
只是这种优点也会演化成缺点。很多时候,并非做足表情、声嘶力竭才算演技,也许静静一抬眼,已经艳压群芳。
 
但易烊千玺在[少年的你]中动辄青筋暴起,观感上让人饱受压迫。
 
好在他还算懂得适时将锋芒收回,随意一笑,藏一汪湖水。于是有了刘北山骑摩托车载着陈念,一路嘴角上扬,勾着夕阳光线。
 
 
这两位演员的出场,对中国电影意义重大。他们告诉观众,青春片是可以由真正青春的人去演绎的,而不是一群早已过了这个年纪的大人,去假装天真。
 
但用“演技上佳”作为[少年的你]之所以好看的原因,显得小了。
 
这部电影更突出的,是曾国祥在创作上的成长,已经出色到有些超乎想象了。
 
开场跳楼戏的气氛渲染与镜头调度,如纪录片一般真实的高考戏白描,大量可以看到青春痘与干裂嘴皮的面部特写,试卷开封镜头与挖掘机镜头的鬼斧剪切,还有那种被逼到绝境时压榨出的紧拧眉头的求生欲。
 
他分明沿袭了[七月与安生]的组合剪辑与时空反转,可这两部电影却无法同日而语了。
 
[少年的你]是更偏沉浸式的体验,这种“沉浸”,不仅在于看到高考那天下雨的一幕,就让观众产生一种雨滴落在自己头上的错觉,更在于它的真实,它对暴力和人性的直观呈现。
 
 
比如陈念被撕作业,剪头发,被堵在放学的路上扒光衣服拍下视频,然后迎接同龄人们酒醉似的喝彩。
 
比如胡小蝶苍白绝望的面孔充满整个屏幕,“他们一直在欺负我,你们为什么不做点什么?”灵魂一问,触目惊心。
 
看似是在问陈念,其实是在拷问观众,是受害者与旁观者之间的拉扯,成人社会弱肉强食的潜规则,以及对不可言说之地的刺探。
 
东野圭吾在《恶意》里写过一段话:“有些人的恨是没有原因的,他们平庸、没有天分、碌碌无为,于是你的优秀、你的天赋、你的善良和幸福都是原罪。”
 
胡小蝶的“校花”特质、陈念的善良心地,皆是如此。
 
但[少年的你]最可贵之处,是背负原罪的人并没有以暴制暴,而是剃光头发以后,抬头仰望星空,说,“读书,考试,上好学校,想变成最聪明的人,如果可以的话,保护世界。”
 
应该是这样,必须是这样。既然这个世上,有些电影会让人意识到自己生活在阴沟里,那就一定要另有一些电影,让人生活在阴沟里,但依然会去仰望星空。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导演:娄烨
主演:井柏然/宋佳/马思纯/秦昊/陈妍希
类型:剧情/悬疑/犯罪
 
一场游戏一场梦
 
 
说一部电影让人想吐,实在算不得什么好话。但用在[风中有朵雨做的云]身上,却又不见得是一句坏话。
 
大量手持跟拍与颠簸镜头,是娄烨的气质。这种气质所造成的目眩与晕吐感,其实拉近了观众与电影之间的距离。
 
仿佛无意中乘上一艘夜船,在靠岸之前,你都无法离开这里,只能沉浸其中,渐渐和角色产生共情。
 
而与之搭配的,是片中错综复杂的剪辑。
 
树林里偷欢的情侣意外发现一具烧焦的尸体,夜里抓住妻子头发往墙上撞的建委主任,白天人模人样地安抚城中村居民的情绪。
 
时空界限被打破,人物关系相互缠绕却又各自独立。
 
自杀迷局、生父之谜、官商勾结以及内地与港台的关系,配合手持、跳切和神出鬼没的闪回,营造出的是一个犀利、生猛又充满感情冲突的氛围。
 
可以说,这是2019年最迷人的华语叙事。
 
它当然也有缺点,复杂的镜头调度,跟拍、短镜、定镜、航拍来回切换,弱光环境下的癫狂手持,几乎拼凑不出完整模样的碎片叙事。
 
一切都在强迫观众聚精会神,必须调动起自己的全部注意力,才能跟上这不断跳切的剧情。而即便跟上,也难免会产生一种情感隔膜,变得很难投入到电影中去。
 
这种极端类型化的表达,于娄烨是个人气质,也是沉重的桎梏。好在光影、声效等基本视听手段的搭建,很大程度上弥补了这方面的缺憾。
 
娄烨喜欢雨,他在拍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时,正值春夏之交——广州降雨量最多的时刻。
 
制片人耐安解释,因为雨传递的情绪是“混乱的,茫然的,挣扎的”,“哗地一下就下来了”,就像他的电影。
 
除此之外,五光十色、绚丽奇幻的霓虹色彩,也是第六代导演的惯用符号。湿冷的城中村,或者说城市的孤岛,与衰败的霓虹灯是天生绝配。
 
[白日焰火]里硕大的夜总会灯牌,[南方车站的聚会]里的紫色旅店招牌,而[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开场的骚乱与暴力,便是发生在巨大的“紫金置业”招牌下的。
 
城中村旧改强拆,“时代似风,欲望如雨,命运成云”,迷离欲望与离奇往事,高楼下埋葬的无名尸体,假面舞会上的爱与纠缠,汽车被烧毁时的强悍火光,还有那猝不及防的黑色幽默,都在这样的霓虹色里上演着。
 
紫色是发廊,粉色是旅馆,红色是路边摊,白色是大众浴池,绿色是迪厅。
 
每个灯牌下都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群,他们是被城市边缘化的人,而霓虹色彩不过是给这些奇情怪事,增添一点如梦似幻的注脚罢了。这是属于娄烨的霓虹美学。
 
蹦迪则是第六代导演的胎记。
 
当年还在北电念书的贾樟柯,几乎每周六都会去学校旁边的迪厅跳舞,从晚上八九点开始,一直跳到凌晨一两点。
 
“有时一夜换仨迪厅,身体里好像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他的[站台],片名就来自一张销量空前的迪斯科舞曲专辑《87狂热》。
 
[任逍遥]、[山河故人]和[江湖儿女],亦充满了八九十年代的摇摆画面。
 
而娄烨把这种行为变成了他电影里角色示爱的方式。[春风沉醉的夜晚]里,姜城也对着罗海涛跳过;[推拿]中,沙复明一登场就是在跳舞,后来又跟都红以舞传情。
 
到了[风中有朵雨做的云]里,是在广州市二宫,林慧和姜紫成跳舞。跳得忘情了,大家都众星捧月似的围着他俩。
 
 
天花板上什么颜色的灯都有,像一团团焰火,灭了以后,林慧就跟姜紫成在一起了。他们欢好的节奏,像刚才蹦的那个迪一样,动次打次的。
 
后来,姜紫成认识了连阿云,也是在舞厅。连阿云是做小姐的,站在台上唱《一场游戏一场梦》。
 
正是这些声画手段,弥补了电影在剪辑方面的混乱。随着线索渐渐清晰,观众也终于尝到了抽丝剥茧的快感——这是电影的后劲,饮时不觉,惊觉时已大醉伤身。
 
而线索太过干净、城市太现代化的场景,反而像一种精心打扮过的无病呻吟,根本不适合娄烨想要呈现的时代。
 
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呢?
 
理想主义被酒色取代,世道人心受资本钳制。男人想要被爱,于是变身禽兽。女人想要逃离,却不慎跌入地狱。
 
下位者不顾一切要爬上顶端,哪怕出卖灵魂也可以。夫妻之间没有信任,只剩互相攫取。
 
尽管披着犯罪片的外衣,娄烨想要表达的,还是人心的疏离与时代的崩塌。而只有晃动的镜头和杂乱的剪辑,才更接近这种崩塌,才更能让一切,像一场游戏一场梦。
 
[哪吒之魔童降世]
 
导演:饺子
配音:吕艳婷/囧森瑟夫/瀚墨/陈浩/绿绮/张珈铭/杨卫
类型:剧情/喜剧/动画/奇幻
 
偏不要 切克闹
 
 
它是2019年数一数二的惊喜。50.04亿票房,中国电影市场年度票房冠军,影史票房亚军。
 
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之前,谁也不敢想象,向来被大众向市场低估,不那么容易“出圈”的动画电影,能获得这样的成绩。
 
从某种意义上讲,动画电影也是个“魔童”,越是被看低唱衰,越要证明“我命由我不由天”,用它独有的方式。
 
[哪吒之魔童降世]决定将哪吒的形象,设计成一个“魔童”,故事就开始有趣了。如今动画里萌物当道,我就偏不要。
 
饺子辛辛苦苦,从众多设计中,挑出一个最不讨喜的哪吒形象,要的是大家都拿有色眼镜看他,再碾碎那有色眼镜。
 
传统哪吒故事里,或者说1979年经典的、被广泛认同的[哪吒闹海]里,哪吒是个烈性子,我也偏不要。
 
[哪吒之魔童降世]里,“小妖怪”的外表下,哪吒从小就渴望有伙伴,渴望被陈塘关百姓所认同,不屑都是装的,心里在乎得要命。哪吒是个传统神话人物?我也偏不要传统。
 
加上指纹解锁宝莲、猪鼻子全息投影、3D弹球真人版,要多摩登,就多摩登。
 
“偏不要”,并不是离经叛道。就像被注入魔丸而生出魔性的哪吒,根子里是个好孩子,也像戴上乾坤圈而被克制魔性的小哪吒,所惹的祸事至多是跟整个陈塘关百姓恶作剧。
 
[哪吒之魔童降世]也是涂黑了眼圈扮做魔童吓人,留足新意,但讲故事老老实实,随时等你“切克闹”——现在查验。
 
相对来说,剧本是国产动画的短板,[哪吒之魔童降世]的故事却很扎实。它的框架并不出奇,结构足够简单,不去动它驾驭不了的野心。
 
它谦逊地向古老的神话故事寻求帮助,找到素材。[寻梦环游记]、[凯尔经的秘密]或是[悬崖上的金鱼姬],最优秀的动画从来不害怕从已有的文本中寻求灵感。
 
[哪吒之魔童降世]一头扎进了我们的传统故事,它好像完全将它变了模样,但仍然是在说我们传统价值观里的家庭关系,也说我们当下社会里的个人价值和自我认同。
 
所以影片中的每一个角色,哪怕再小,也都有鲜明的个性。李靖是嘴硬心软的严父,有责任担当,闹得观众都想做殷夫人。
 
殷夫人在《封神演义》中的描绘很少,发挥空间更大,而电影将她变成了一个事业女性,李靖去天庭求助一天,人间已经一年。
 
在这一年时间里,殷夫人独自担下了在陈塘关捉妖的责任,面对那个很不公平的问题:“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
 
申公豹的恶,出自被亏待的不忿,敖丙的犹豫,来自家族背负的血海深仇。
 
就如同哪吒这个本该是灵珠转世的孩子,变成了魔丸附体的魔童,所有的人物都不是二元对立,而是阴阳相生,善恶有因,善恶也有报,像每个古老的故事。
 
它的结构也像每个古老的故事,英雄不得不证明自己是英雄,对抗命运的捉弄,像孙悟空,像海格力斯,像巴霍巴利王。
 
按神话-原型理论的讲法,世间的故事无外乎那几个原型。
 
真正智慧的做法,从来不是狂妄地认为自己能造出一个“从来没有人讲过的故事”——不存在那种故事的——而是怎么把已有的故事讲出新意,讲得动听。
 
结界兽、山河社稷图等等细微的元素,无一不是从传统文化中汲取养分,它们是每个中国观众都看来熟悉,能产生文化认同的。
 
而想象又填补了从现实到动画间的缝隙,让青铜器变成了看管结界的委屈员工,让万里江山图成了进入奇妙二维世界的入口。
 
 
故事扎实,想象灵动,除此之外,[哪吒之魔童降世]也肯做苦功。不说别的,就说哪吒的爱好,踢毽子,也是经过反复考量。这个爱好必须是从传统元素当中选。
 
导演饺子考虑过放风筝,但是这种活动太安静,和哪吒顽劣的性格不相宜。
 
从动画制作难度来说,踢毽子一定不是一个容易的选项,但是,一能与哪吒的活泼调皮相匹配,二也是一个能够和他人互动的活动。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枚毽子,才有了哪吒和母亲一起玩耍的一幕,也才有了哪吒和敖丙海边成为彼此唯一朋友的一幕,也才有了哪吒向李靖跪下,遗憾还没有和父亲一起踢一场毽子的一幕。
 
技术上也毫不露怯。光是宝莲的七彩荧光,就找了好几家特效公司设计,直到满意为止。
 
 
三分反骨,七分驯服。[哪吒之魔童降世]是我们最爱看的那种故事,背负着证明自己的决心,做对的事情。它种种“偏不要”,态度傲娇,让整部电影遍布可爱的点子。
 
但它最终又回到我们从古至今歌颂的那些最美好的价值,以现代人最可认同的“我决定我是谁”作为出口。没有故作深沉,绝不信马由缰,它证明了诚恳的力量。
 
[撞死了一只羊]
 
导演:万玛才旦
主演:金巴/更登彭措/索朗旺姆
类型:剧情
 
电影,就是用来做梦的
 
 
“肯定是要拉这倒霉蛋,才莫名其妙撞死了一只羊。”[撞死了一只羊]里,司机金巴随口埋怨着。但在剧本编排上,这不是一句无心之言。宿命感已经在这句台词里流淌。
 
司机金巴心里犯嘀咕,怎么好好的,路上就出现了一只羊?这一撞,把车程耽误了,才遇上了这个搭车的人。
 
偏偏,这个搭车人,也叫金巴。这个金巴还不普通,他要去复仇,杀个人。这搅得司机金巴连跟情人睡觉都睡不好,情人都疑心,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倒不是外面有人,是里面有人,有个同名同姓的杀手金巴,好像跟他融为一体了。
 
谁是金巴,金巴是谁?金巴要杀谁,谁又杀了金巴?就好像是那只羊领着他见上了另一个自己,就好像两个人命里是连着的,活佛都给他们起名叫金巴。
 
不闹个明白,心里总有件事放不下,就好像,是自己还有一桩仇没有报。他非得重新上路,绕远路,找到那个杀手金巴的踪迹,看看这桩仇报没报得成。
 
杀手的事儿,已经成了他自己的事儿。
 
这宛若一个庄周梦蝶的故事。烟青色画面的低饱和度,干净空旷的构图,更增添了如梦似幻的感觉。镜头也诗意。
 
司机载着杀手,正正方方的构图里,两人都只露半边脸,当作画面框形装饰物,框中间,是卡车后那只可怜的羊,或者说,这只羊在画面里,用自己最后的躯壳,连线了两位金巴。
 
司机会情人,只见他的手扣着门,门打开,看见情人的脸,笑着,望着画外,司机的背影不在画面中,余味都在情人的笑里。
 
相会了,也不见两人的表情,低机位从木栏中露出两人的腰髋,两人的手碰一碰又分开,拉拉扯扯,欲拒还迎,就像古时候用筷子敲敲三寸金莲,不用表情腔调,一个动作就都懂了。
 
如果这部电影是诗,那么句句都是短句子,点到即止,你得从字眼里品。
 
87分钟的电影,不算长,缓慢节奏中没有废笔。就说那只羊,倒霉地被撞死了。特写镜头里,血从它脑袋上滴下来,有点不祥,像有事情要发生。
 
司机把它送去超度,又送去天葬,叫秃鹫送它去天上,是淳朴虔诚,是于心不安,也是模糊地觉得,这羊是拿命在给自己提醒些什么。
 
去超度前,路过羊肉摊,司机还特意问了问整羊的价格。羊肉贩子见他不买,不高兴,他折返时便又路过了羊肉摊。买下了羊,又恰好送给情人做礼物。
 
这一只羊的起承转合之中,就见得这司机金巴是个体面人,事事照顾得周全;也是信命的人,讲究有因就有果,自己起了头,就得要还。
 
所以杀手金巴的复仇没了下文,同名同姓的人没了下落,才叫他辗转难眠。杀手金巴入了司机的梦。
 
他是什么时候入梦的?羊是从梦里蹿出来的吧,不然,怎么解释凭空多了个活物,还转瞬间赴死?也许就是那一刻,一切都是梦了。
 
司机金巴在车上放着《我的太阳》的磁带,却搅带成一段荒腔走板的音调,也许就是那一刻,梦与真重叠在了一起?各种设计上的巧合,都在命运之轮上严丝合缝,疯狂暗示着不对劲。
 
而那头,司机金巴也入了杀手的梦。司机金巴车上挂着女儿的相片,喜欢听《我的太阳》,因为小女儿就是他的太阳。
 
 
杀手金巴找到了仇人,仇人一脸老实,还在转经,更重要的是,仇人家里,还有个可爱的小姑娘。
 
看着看着,他就哭了起来,也许是想到自己失去父亲的童年,但更像是他变成了司机金巴,想起了自己可爱的女儿,唯一的太阳。
 
杀手金巴没有杀人,司机金巴杀了。在梦里。那桩未完成的复仇,司机在梦里完成了。他们成了一个人,一个人起了头的,另一个人要做到底,一个人杀了生,另一个人也要超度。
 
金巴看着一群秃鹫啃食着肉,那肉也可能来自梦外司机撞死的那只羊吧,也可能,复仇并不是句点,让仇人归于天际才是。所谓有始有终,是连仇人,也要送好最后一程。
 
秃鹫的天葬,是一场重头戏。剧组人员早早备好了牛肉,来到拍摄场地,包括导演万玛才旦在内的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地等待秃鹫垂青。
 
连天葬师也说,秃鹫不一定会来。但当天葬师开始念念有词,空中盘旋的秃鹫越来越多了,几百只,遮云蔽日,浩浩荡荡,就像连它们,也有心入这个梦。
 
司机金巴也在这时才终于脱下阴沉沉的墨镜,咧开嘴笑了。事事都妥帖了,梦都做完了。
 
“如果我告诉你我的梦,也许你会遗忘它;如果我让你进入我的梦,那也会成为我的梦。”片尾引用这句藏族谚语。两位金巴不分你我,进入了彼此的梦。
 
这部电影好像并没有说什么故事,它像几个梦境的交叠。而电影,本来就是用来做梦的。
 
[四个春天]
 
导演:陆庆屹
主演:陆运坤/李桂贤
类型:纪录片/家庭
 
向往的生活
 
 
[四个春天]是2019年最难忘的纪录片惊喜之一。北漂青年陆庆屹用纪录片的形式拍摄下年逾古稀的父母四年中的日常,以及这个南方小镇家庭近二十年来的温柔变迁。
 
平平淡淡的105分钟,没有炫技没有煽情,甚至单摘出哪个镜头也说不上有多好,却轻而易举地将人带进了他们的生活节奏和情感氛围里,一杯粗茶一碗淡饭都让人深觉质朴的可爱。
 
疲于奔命的现代人,总是向往一些世外桃源的美好,来冲淡写字楼层层笼罩的压力和憋闷。所以才出现了那么多回归田园的综艺,供人短暂逃离。
 
可那些走过场似的营业根本没有触及自然生活的内核,看再多也不过是当代工业对田园生活充满功利的复刻,隔靴搔痒罢了。
 
反倒是[四个春天]这种不刻意的经营以及老两口乐观豁达的生命状态,更接近生活本来的味道,给累死累活的人们留下了一道喘气的空间。
 
19世纪德国浪漫派诗人荷尔德林曾做《人,诗意的栖居》一诗,后经海德格尔的哲学阐述,这种文艺而理想的生活方式,几乎成为所有人的共同向往。
 
但到底什么是“诗意的栖居”,却让众人苦思而不得。有人觉得应是竹林七子那种“逍遥游太清。
 
携手长相随”的放浪洒脱,也有人觉得应是东晋陶公那种“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隐世而居,还有人觉得应是王守仁之流“行看罗浮云,此心聊复足”的淡然无为。
 
可我们到底是一个个饱食人间烟火的俗人,琴棋书画听起来再悠然雅致也只是陪衬,柴米油盐,家庭琐碎才是绝大多数人生活的主调。
 
陆庆屹曾在日记中这样写道:“我妈天生暴脾气,见不得不平事,眼睛一瞪,路灯都要黯淡几分!争强好胜,不服输,在她眉头下就没有写过困难二字。”
 
“我爸做什么事都悄无声息的。比如他在睡觉前,会不声不响到每个人的房间打开电热毯预热,然后下楼和我们坐一会,所以家里人每天钻被子的时候都是暖烘烘的。”
 
寥寥几句,两位老人的脾性和日常状态跃然纸上。
 
父亲陆运坤年轻时曾是校乐队成员,会演奏十几种乐器。二胡、锯琴、长萧、笛子、小提琴...一时兴起,还要用腰鼓手作一把大胡。
 
冬日午后在自家的小院里拉上一曲,看着水池中游来游去的金鱼,怡然自得。父亲时时挂在嘴边的两句话是“安逸”、“好玩”,既是对日常的感慨也是对人生的态度。
 
他有个不大的理想“每天至少为家里多做一件事”,或修凳子,或安电灯,或是按照网上的说明书搭建蜂箱,晚上套着塑料袋拿着手电筒观察蜜蜂们的动静。
 
搞得母亲连连在一旁打趣“这些蜜蜂就像你的情人似的”,朴素而甜蜜。
 
每年三月,春暖花开的时节,总有燕子在屋檐下做窝,父亲每日细心照看,乐乐呵呵地观察,等它们飞走过冬,都要灰心上好些天。
 
露台的小花园里,大捧的迎春花沿着屋檐垂下,枝丫上点点鲜嫩的鹅黄为乍暖还寒的初春带来一抹生机。
 
母亲将邻居送来的两株腊梅小心的栽种在天台,培土浇水,静候来年的开放。连杂草一般的蒲公英都是她的心头挚爱,养在花丛里,想着秋日一口气吹散的畅快。
 
和父亲淡然温和的性子相反,母亲李桂兰是个脾气火爆的人。她喜欢唱歌、跳舞,年轻时是当地远近有名的歌手。
 
兴致所到之处,庭院、厨房、山间、田梗都能伸展腰肢唱上几句。虽然身体不似年轻时照片上那么苗条,但清亮的嗓子、舒朗的笑声让每个听到她歌声的人都随之心情愉悦。
 
然而生活不总是洋溢着欢快,艰辛和悲伤一贯如影随形。陆庆屹至今清楚地记得童年时家里的窘迫。
 
1978年,哥哥陆庆松考上大学离家,姐姐陆庆伟到县城读书,“那时候爸妈工资加起来九十几块钱,我哥用三十,姐姐四十,剩下我们三人二十几块钱过日子。
 
有次我妈出差了,我和我爸一个月就花了三块五。”家里欠下的债到1995年才清。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父母也从未亏待儿女,不管精神还是物质,都在能力范围内给他们最好的。
 
灯下,母亲一边缝补一边对镜头后的儿子说“如果我们不在了,你们也要记得传统,要居安思危,有自己生活的能力,自强自立。”
 
开春燕子回还,却到了儿女们离家的日子。空荡荡的院子只剩父母两人,靠几只燕子和一箱蜜蜂寄托对孩子的思念。
 
2014年,第二个春天,噩耗袭来。久病缠绵的姐姐陆庆伟离开了人世,全家沉浸在沉痛的气氛中,连镜头都变得晦暗。
 
导演陆庆屹一度难以自持停止拍摄,反倒是面容憔悴的母亲过来劝说“你最好拍一点,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光太少。”
 
 
虽然痛失爱女,两位老人也没有被生活击倒,用劳作和文艺捱过这段悲伤的日子,也用自己的方式怀念着女儿。
 
桌上常多备一副碗筷,定期到坟前除草,为防止牛羊破坏墓地,还计划在旁边空地种上桃树,来年可以多收获一片春色。
 
导演从250个小时的素材中挑拣出1070个镜头,用数个最具感染力的琐碎日常,拼织成了这样一部温情的家庭纪录片。
 
大量的主观镜头,不觉间将观众带入贵州独山的生活氛围:劳作煮饭、采药出游、伺花养鱼、弹琴唱歌...
 
多个真实又意外的生活细节描绘出一幅充满朴素诗意的家庭画面,不仅记录了他家的四季春秋,喜怒哀乐,也勾勒出了许多人心心念念向往的简单却奢侈的生活。
 
 
文章首发自《看电影》杂志2020年2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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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cketme(猴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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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2-25   2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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