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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好一门功夫的重要性
2020-02-24 15:13
滨口龙介这个名字,别说在大众眼里,就算是在一般影迷中,也不见得有多少了解此号人物。近两年国内人开始熟知他,大多因为那部入围戛纳主竞赛并且饱受争议的[夜以继日]。
 
去年,要不是他在国内做了一次回顾影展,国内观众恐怕更难获得机会观看这个日本影坛灼热新星的创作轨迹。
 
 
深究滨口作品中的主题和变化,是极其丰富的,不过在这次回顾中,最令我难忘的,却是他自始至终对于美国导演约翰·卡萨维蒂的追逐。
 
卡萨维蒂活跃于上世纪50至70年代,一面是极富个性的演员,一面又是充满实验精神的导演。
 
他于1958年推出的导演处女作[影子],是通过一种类似于现在众筹的方式独立拍摄而成。
 
要知道,那时候新好莱坞运动还远未开始,他就已经开始背离传统体制而独立制片;而且,两年前他着手拍摄影片时,连大洋彼岸的法国新浪潮也还未兴起。这个卡萨维蒂可谓是先驱中的先驱。
 
不过,他的创新精神,不止是体现在独立制片的模式上,而在于电影的创作方式上——即兴发挥。他大胆地向过去僵化、程式的表演方式发起挑战。
 
为了反映出人物最真实的情绪和情感,他鼓励演员在表演过程中随性发挥,为了不让摄影机对演员进行干扰,甚至选取一些格外隐秘的角落拍摄,最终呈现的效果,看上去就像是一次对真实场景进行的偷拍。
 
 
 
人们对于电影中的即兴创作,往往会有一些误解。最大的误解在于,即兴创作等同于无剧本拍摄。
 
例如,最著名的代表当属王家卫和戈达尔,这两人基本属于同一挂,总在开拍时都还没有完整剧本。但是,他们都否认自己为即兴拍摄,也不承认自己无剧本,而辩称自己只不过是一边拍一边写。
 
 
这一种,或许可以称为即兴剧本,他们与卡萨维蒂最大的不同在于,虽然剧本很灵动,但还是会要求演员完全按照导演的意图演绎,尤其是他们所写下的那些金句台词,一个字都变不得。
 
 
还有一种即兴创作,以肯·洛奇、是枝裕和等为代表。
 
他们通常具有丰富的电视纪录片经验,拍摄前的剧本往往是部分完整的。在拍摄的过程中,他们会根据实际现场进行改动,以至于最后发展的路线都会有所变化,甚至与原先预期的有所偏离。
 
这两者最大区别在于,前者依然是在严格地保持一种作者性,而后者则变成了对作者性的反抗。
 
但千万要注意的是,绝不能将这种即兴创作方式,误以为可以为导演或编剧(两者很可能是同一人)减轻负担。某些导演可能就因此偷懒,对于一些细节马虎了事,任由演员瞎演。
 
这显然是不可取的。
 
卡萨维蒂的即兴创作方式有些接近于后一种,但又不尽相同。有一个很意外的地方在于,以即兴发挥而闻名的他,剧本在拍摄前竟然写得异常完整!对话、台词丰富得仿佛容不得你随性乱来。
 
这恰恰是卡萨维蒂最高明之处,他所写的这些大量的台词和情节描述,并不是为了让演员照本宣科,而是为了激发出演员的情绪,调和演员之间的默契,以获得最真实的反应。
 
卡萨维蒂影响的导演并不在少数,但一个远在亚洲的当代日本青年导演,能够如此死忠地践行他的创作理论,除了滨口龙介还真想不出还有谁。当然,滨口龙介是一位好学生。
 
[激情]是滨口龙介的第一部长片,在这部作品里,我们能够看出,他对卡萨维蒂的手法已经学到了八九不离十。从主题表达到人物关系,甚至于镜头的运动,都鲜明地留下了卡萨维蒂的影子。
 
最为重要的是,滨口龙介学到了卡萨维蒂的精髓——即兴发挥。
 
与导师一样,滨口也会提前写好完整的剧本。在开拍前,他会让演员反复读剧本,并要求他们去除语音语调、避免抑扬顿挫地朗读。
 
这样做,不是为了要演员牢记台词,而是通过熟悉台词来找到角色活生生的感觉,去除一切过于戏剧化、非生活化的表达。接下来的关键时刻,就是等待真实表演的出现。
 
参与[激情]的都是职业演员,但最终呈现出来的,却是那么生动和朴实。这部处女作的成功,也说明了滨口龙介自己的方法论已经成熟。
 
 
2012年的[亲密],长达4小时有余,而且还在中间突然变成戏中戏,将一个完整的话剧现场插入在故事当中。
 
即使如此,话剧和排话剧的剧情和对话的台词,也都事先被滨口写在剧本里。他所做的,还是相同的办法,反复读剧本,等待自然演技的出现。
 
稍有特别的一点在于,片中的戏中戏,他完全交给了演员自己去编排,这也更符合影片中的故事内容。
 
早期的两部长片,滨口十分重视台词的作用。导演自称,这是他摸索到的一个非常有效的办法,他发现,在台词充足的情况下,演员可以更快地进入到即兴的状态。
 
他对演员的表演不设任何限制,也允许台词超出剧本之外,[激情]和[亲密]两部长片,的确非常好地印证了自己这套方法论的有效。
 
到了接下来的[欢乐时光],他开始在这套方法论上进行新的延伸。影片长达5个多小时,没有像以前那样依赖台词,一反常态没有提前拿出完整剧本。
 
但实际筹备过程却比之前更加繁琐、漫长,他事先开了一个“神户即兴表演工作坊”,每周一次,持续了半年。通过这次工作坊,借由一些学员的接触与了解,他才渐渐充实了故事内容。
 
这就好像是先亲身在现实里制造了一种相遇的情景,然后再将相遇的经历编纂成了一个故事。
 
这部影片都是由业余演员出演,主演的四位女性,也都是出自这个工作坊的学员,所以在表演上更加消除了与观众之间的距离感。
 
到了这里,我们已经看到,这位卡萨维蒂的出色门徒,已经显得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其实,做艺术,与学功夫相似。影视百年,早已形成了五花八门的创作方法,每一种方法好比是一门功夫流派,而大师所创的门派体系完整,效果显著,令无数年轻人趋之若鹜。
 
但不少年轻导演,总喜欢东学一点皮毛,西学一点空招,最后拍出来的作品,自然也散漫无力,内涵不足。其实,只需把一门功夫好好练得到家,就足以让人独步武林,名震江湖。
 
这不,钻研出卡萨维蒂精髓的滨口龙介很快得到了世界影坛的认可。
 
也不必担心两者风格太过雷同,毕竟,小津、沟口、黑泽清等本土文化的养育,自然能使他在前者的基础上又展现出新的变化,就像最近这部截然不同的[夜以继日]。
 
种种迹象表明,日本影坛年轻一代中,最有希望成为下一代大师的,恐怕就属滨口龙介了。
 
文章首发自《看电影》杂志2020年2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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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安头
大师!
2020-02-24   2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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