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
枪管敲铁轨,敲一首江南调
2020-02-12 16:33
我想再“听”一遍[南方车站的聚会]。
 
在北方,不太常听到那样冒着湿气,混着污泥,斗大的雨点啪嗒沉到积水里的那种雨声。脆响,但错觉能听到水蒸发的声音。沁人心脾只是南方雨水的一种,更多时候,夏季,梅雨季,雨声浇得人心烦意乱,水汽搅得人肠胃不安。
 
一开头,它就劝降了耳朵。但真正令人“意识”到影片音效之设计感的,要从宾馆地下室里打群架那场戏开始。
 
当然,画面也很出色,或者你愿意叫它怪诞。
 
枪声,吊灯的晃动声,拳头和钝器击打在肉上的声音,骚动的人声,都和背景音乐的节奏交错在一起,画面中的一切都成了乐器,耳朵里听见的音乐像它们发出来的,又不像它们发出来的。
 
有一首歌,叫《Call of the ambulance》,全曲是用枪声代替鼓点,混音出节奏,[南方车站的聚会],让我想到这个。
 
类似这样的听觉元素还有很多。周泽农和兄弟骑着摩托车,正在赶赴那“断头台”,背景音乐,是京剧打板,但说是摩托车那不中用的铁皮哐当作响,也不需太多的想象力。
 
周泽农在居民楼里躲藏,时而是打板的节奏,时而又是枪管子划过一根根铁栏杆的声响,两者也说不清是谁模仿谁。
 
电影里的声响本身,就或急或缓,充满节奏感地诉说了一个故事,时不时还真有《琵琶行》“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感。
 
各种音响和稀奇古怪的乐声在[南方车站的聚会]里这么重要。
 
 
刁亦男说:“所有来自现实的声音,我通常会把它们视作自然世界的音乐,我会要求声音设计寻找其中的节奏和乐感,比如说火车轮和铁轨摩擦发出的击鼓声,金属碰撞发出的类似合成器的颤音。”
 
台词也要让位到音效之后,比如工厂里机器轰隆作响,刘爱爱不得不用纸笔和工人们交流;火车轰隆隆开过去,周泽农大概听到了刘爱爱说了什么,观众听不到;动物园里警察心跳咚咚,但谁也不敢说一句话。
 
有声电影兴盛之初,音响只是小弟。观众都觉得电影里的声音是稀罕玩意儿,来看个热闹。
 
而钻研门道的内行人,也不知道该拿声音怎么办,便像刚刚白得了许多钱的人,铺张地用。对有“声”的理解,也偏重于电影中的角色可以相互“对话”。
 
有声电影的英文,最早更常用的,不是Sound Film,而是Talkie或Talking Pictures,听上去就多嘴多舌。
 
还并不是伍迪·艾伦或是理查德·林克莱特那种话痨,而是电影这个哑了许多年的人,急于证明自己会说话,便一个劲地说些天气不错屋檐漏水之类的废话。
 
音效,对于证明电影发声功能正常而言,性价比似乎太低了。
 
如今我们有了懂得适时收声,不再喋喋不休的电影,懂得声音不光是人类语言,还有层次丰富,变化多端的环境音的作品,这得感谢[M就是凶手]。
 
观众们头一次发现,原来画面中不用有汽车,只要画外响起车喇叭,你就知道车要开过来了;人也不用出现在画面中,哪怕只有影子,你也知道开口说话的,正是这个影子的主人,甚至不见其人更能造成心理上的恐怖。
 
最妙的,是凶手的口哨声。无论是买气球拐走小女孩时,还是写自白信寄给报社挑衅社会时,他都哼着这首《In the Hall of the Mountain King》。
 
以致于,不见其人,只闻其声,便能感觉到凶手走来的压迫感。能抓到凶手,也靠盲人认出了这口哨声。
 
 
演M的彼得·洛不会吹口哨,导演弗里茨·朗亲自在画外吹起了小调,依据凶手心情,还抑扬顿挫各有不同,惹得满坐宾客无不伸颈,侧目,微笑,默叹,以为妙绝。
 
[M就是凶手]甚至也没有从无声电影时期就流行的配乐,不管是影片里的还是影院现场演奏的,所以就有了沉默的段落。也就是说,声响上,它有张有弛,有压迫也有留白,光是音效就足以组织成一段旋律。
 
让音效变成器乐的,还必须提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潜行者]。
 
塔可夫斯基在[雕刻时光]里说,“准确”的声音对影片的视觉体系来说,没有增加任何新的东西,因为它根本没有任何美学内容。正是那些放大的、变形的音效,让电影高于现实,让电影照亮了、放响了现实。
 
[潜行者]中,当主角们穿越那片恐怖地带,列车行驶在铁轨上,漫长而单调地发出撞击声,一声声已经渐渐令人发毛,越往下开,便似乎撞到更莫名的东西,反弹出更诡异的回响,像激光魔音,“那个地带”便显得更加恐怖。
 
一首歌,几个小节后跟着反复记号,一段令人起鸡皮疙瘩的音响,便是像这样声音持续而单调的重复。这之后,当他们到达恐怖地带,反而是一片安静,似一曲乐章暂时的休止符。
 
枪管敲铁轨,或者翅膀拨湖面,可以奏出俄国民谣,可以吹出口哨曲,也可能是一首悠长的江南调。
 
 
文章首发自《看电影》2020年1月号
最热评论
最新评论
扫描二维码
关注看电影微信公众号
扫描二维码,下载手机版看电影
IOS版
安卓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