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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情新说,叙事典范
2019-10-31 15:30
1948年,正当整个国家陷在贫弱与战火的泥潭时,曾执导过响应现实的[狼山喋血记]、[孔夫子]等电影的费穆,却推出了一部讲述婚外情的电影——[小城之春]。
 
尽管片中主角发乎情,止乎礼,但在当时的环境下,这个故事终究招来了一片骂声,批评多是从社会与政治的角度展开。影片从此消失在舆论之中,很少被提及。
 
直到1980年代,中国香港的影评人重新发掘本片,为其“翻案”,纠正它在中国电影史中的地位,引起中国台湾和内地电影人的重视。
 
从新的历史视角出发,[小城之春]获得了它应有的认可。
 
即便是站在现实隐喻的角度来看,[小城之春]中仅有的五个角色——妻子周玉纹、丈夫戴礼言、妹妹戴秀、仆人老黄、医生章志忱——都能与现实情境实现对应,但这种做法多少有些过度解读之意。
 
回到故事本身,它能让冷静下来的观众,注意到人最本真的需求——生的希望,只是这种希望借由不被认可的情爱关系呈现。
 
费穆深刻洞察角色内心,利用抒情的镜头语言,以三幕剧结构刻画了女主角在破败之中,被情爱触动,渐拾生活希望的过程。
 
回过头来看,千帆过境后,人们始终会对这种触及情感与生活本源的故事,恋恋不忘。
 
大体上,可以对[小城之春]进行三幕划分。
 
第一幕,各个角色依次登场,交代他们的身份、个性、心情,重点是郁郁寡欢的周玉纹与旧情人章志忱重逢;第二幕,周玉纹与章志忱含情脉脉、欲迎还拒的状态;第三幕,两人接近失控的情感被戴礼言发现,三人挣扎抉择,是放手还是共度难关,创造希望,答案在感伤与无奈中自然浮出。
 
第一幕(1-9)
 
1.出片头
 
空间在[小城之春]中具有丰富的舞台寓意,通过镜头的运动与角度选取,把荒芜破败与整洁体面有机整合,犹如人物遭受内外纠葛,竭力维持平衡状态。这个特点贯穿全片,在影片开头也有所体现。横摇的空镜、中远景里的人物,勾勒出人与空间的融洽和矛盾。
 
片头以一组控镜头呈现了小城的风貌——零星的小屋,残破的城墙,草木茂盛。缓慢横移的镜头中,一个女人站在城墙上,目视远方。她独自漫步城墙上,心思重重,接下来的镜头与其形成明显对照——三个提着行李的人,走向远方。
 
从景过度到人,完成了对影片故事空间的白描,人物关系的视觉构建——尽管信息量不多,但一个人的漫步和三个人的远行,可以突出独立城墙之上的女主,内心的复杂。
 
 
 
 
 
 
 
2.女主独立城墙
 
尽管影片以女主周玉纹作为第一人称视角,但她同样处于观众审视之下。
 
出完片头演职人员字幕后,镜头延续之前的运动轨迹,从城墙慢慢横摇到玉纹的背影,注视着她走向远景,接着是一个正面固定镜头,玉纹从远处慢慢走近。
 
这两个镜头都是从远景拍摄人物,结合旁白,不难理解构图存在的叙事性——低角度视角创造出探索人物内心的企图,城墙外的留白空间和玉纹望向城墙外的视线,引出角色对另一种生活的渴望心理,以及当下茫然的心态。
 
全景镜头中反映了人物心理、勾起进入角色的欲望后,随着玉纹走近镜头,摄影机继续从更低角度仰拍她,进一步拉近观众与角色的距离,对其观察进入更深层面,强化了角色不满当下生活的形象
 
破败的城墙不仅是战争对现实破坏的客观展现,也是人物内心缺憾的外化和原因。
 
 
从玉纹空洞的眼神过度到其他角色出场,且由其承当“介绍人”,观众像听一个心事重重的人倾诉一般,进入到对其他角色的观察中。
 
 
 
 
 
3.仆人老黄
 
与低角度拍摄背影带来的窥探感,如出一辙,这里在前景加入树枝作为遮挡,使窥探的感觉更加强烈,同时让画面富有纵深感。
 
接着以淡出淡入的方式切换到仆人老黄出场。他佝偻着腰,低头倒药渣,无论是正面还是侧面拍摄,都避开了对老黄眼神的直接表现,或者说从他的神情中看不出对生活的任何感受。
 
这场戏里,老黄一直在行走。借此,观众得以一窥玉纹家半残破半整洁的空间。
 
虽然没有直接探讨战争对人们生活的破坏,但作为背景,这个破坏性后果从小处依然可见——戴礼言的家道因为战争而衰落。
 
老黄还是传统老仆人的样子,勤勤恳恳埋头干活,接受一切,没有任何期待可言。
 
跟随着老黄寻找少爷戴礼言的步伐,镜头来到一面破墙边。画面外,玉纹的独白已经让观众对戴礼言精神和肉体的消沉有所了解。
 
 
 
 
 
 
4.丈夫/少爷戴礼言
 
承接老黄站在墙边叫少爷的画面,摄影机缓慢前推,为戴礼言入画“造势”。这个玉纹口中病怏怏、没有勇气活下去、意志消沉的丈夫,透过墙上被炸开的缺口入画。
 
摄影机继续缓慢前推,拉近观众和角色的距离。纵深画面中,戴礼言被残破的建筑包围,背影落寞,实实在在地让人感受到家道中落者的酸楚。
 
戴礼言听到老黄叫他,转过头来。老黄拿了一条围巾给他,无论是看向围巾,还是望向远处,戴礼言都透着一股苦涩。他和玉纹一样,眼神空洞。
 
摄影机低角度拍摄了他们视线放空或望向远处,显露出他们对现实的不满。正是这种不满和无望造成了眼神的空洞。
 
玉纹和戴礼言的出场,明显采用了与拍老黄不同的方法进行拍摄。
 
拍老黄,多用固定镜头,或随人物运动而运动,使用了较多剪辑,没有刻意拉近观众和老黄的距离,在情感上,让观众处于旁观者立场,看待老黄忙碌的过程。
 
拍戴礼言和玉纹,长镜头观察、中近景拉近角色以及低角度拍摄的他们的视线和神情,给了观众进入角色的时间和视角,老黄没有的眼神戏,在他们身上则表现得淋漓尽致。
 
 
 
 
 
 
 
5.妹妹戴秀
 
三个沉闷的大人角色出场后,妹妹戴秀带着少女的轻松和快乐登场。一连串的人物动作,让画面显得格外有生机。
 
一扇折射着阳光的门前,两束盆栽引人注目,契合了角色充满朝气的个性,同时为后面的戏做了视觉铺垫——戴秀对盆栽的喜爱。
 
在这里,镜头也是缓慢推近,不过带来的效果不是对失落者的走近和凝视,而是一种惊喜。
 
镜头还在前推,戴秀突然开门,仿佛是要迎接客人,左右张望,笑容灿烂,然后她打开窗户,做出深呼吸的表情——这是她在迎接新的一天。
 
接着她又跑进内屋,穿上外套,拿起盆栽欣赏,小跑着要拿去给哥哥戴礼言看。这组戏镜头调度不复杂,演员的肢体语言起着主要的气氛调节作用。
 
场景切换到戴礼言所在的残破空间,戴秀的兴奋劲儿立刻被哥哥泼了冷水。同在这破败中,哥哥郁郁寡欢,妹妹活泼快乐。
 
以破墙作为景框,妹妹伫立其中,犹如画中人,表情从笑容转为僵硬、难过。作为家中唯一的天真少女,她和哥哥、嫂子的世界隔着一堵墙,一堵隔开所得与所失的墙。
 
 
 
 
 
 
 
 
6.玉纹见丈夫戴礼言
 
玉纹在独白中提到她和丈夫的关系: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已经很少见面聊天;丈夫因病和她分居已有两年。
 
这样的生活对于玉纹来说没有了任何意义,所以才会在每天买完菜回来时,去城墙上走走。
 
经过这层铺垫,玉纹和戴礼言的这场首次见面戏,直观呈现了二者若即若离的关系。玉纹拿药给他,独白中说明自己即使和他见面了,也不会说更多的话。
 
不过这次很特殊,戴礼言主动从后面叫住她,想要和她好好谈谈,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急得生脾气。玉纹等待她走近时,低头的样子,看不出一点期待之情。
 
拍摄二人同框的画面,主要采用中远景,显出二人并不亲密的夫妻关系,少有眼神交汇。这场戏与之后玉纹同旧情人章志忱在城墙私会的戏(见第15段)对比来看,就会看出不同亲疏关系下,镜头处理方式的不同。
 
说完话后,玉纹回到房间,戏份集中在了她的眼神上。
 
她推开房门,镜头从床的位置正面拍摄。她若有所思、眼神放空,慢慢走向床边并坐下,观众对她的审视由远及近,然后落在她惆怅的侧脸。过程中,她的眼神始终能让人感受到她对此时的生活,不满又无奈的心情。
 
接着她又起身拿起墙上的刺绣去到戴秀的房间,消磨时间。仿佛只有在那里,她才能感受到活着的感觉。
 
画面中,她打开窗户,坐在椅子上刺绣,阳光照了进来,到是有几分平淡生活的舒适感。
 
 
 
 
 
 
 
 
 
7.医生/旧情人章志忱
 
章志忱在其他人的关系和性格都理清之后再出场,具有特别的意义。
 
他从远处走来,穿着西式衣服,提着行李,扮演了戴礼言一家,沉闷且无望的生活里的活性酶,催生短暂的激情。玉纹的旁白暴露了他们曾经非同寻常的关系。
 
章志忱敲门无人应,轻车熟路地绕到后巷,从废墟中走进戴礼言家的废墟里。
 
他向远处张望,看到戴礼言并叫他。戴礼言看到他,终于绽放出笑容,二人互相询问彼此近况,虽有不少磨难,但都显得格外开心。
 
影片对这场戏的处理,到是可以说它在某种程度上回避现实。
 
尽管两人十年没有相见,但章志忱对戴礼言家的遭遇,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和同情——好像他对戴家大半被毁已有了解。
 
或许可以说这样的破败情况,在战争年代司空见惯,可是完全当事情没有发生的处理方式,实在不合常理。
 
章、戴的谈话,对战争遭遇也是一带而过,没有任何情绪反应,完全沉浸在当下重逢的快乐中。
 
从剧作角度而言,这样做倒也没有不妥。它使得影片对于生活希望的探讨,处于更纯粹的个人情感层面,不从复杂的现实大环境展开。
 
 
 
 
 
 
8.玉纹重逢章志忱
 
仆人老黄告诉玉纹家里来了一位姓章的客人,老爷让她去见一下。玉纹表现出镇定,心理猜测着会不会是章志忱。
 
换了件衣服,整理仪容之后,她站在廊子上先看了看,但看不清是谁。画面中,她的眼神已经不像之前那般空洞,心理终究期待此章即是彼章。
 
玉纹向戴礼言他们走去,镜头切回二人,章志忱已经面露惊慌,似乎已经看出走来的是谁;走近中的玉纹端庄拘谨,无法掩饰内心的期待之情。紧接着是章志忱的中景镜头,表情是喜悦多于慌张。
 
三人站在了一起,章又变得拘谨慌张,低着头的玉纹自然也同他一样,毕竟是老情人重逢。
 
对应刚才章的中景镜头,在玉纹的这一镜头里,她露出了和章一样的兴奋表情。一场旧情即将被揭开。
 
 
 
 
 
 
 
 
9.众人相聚
 
故事到此,第一幕已经完成所有人物的出场,接下来进入影片第一个小高潮:玉纹、戴礼言、章志忱、戴秀首次聚在一起,通过一个固定长镜头,捕捉人物动作、视线变化,刻画四个人之间的关系。
 
画面中,前景、中景、后景处分别是玉纹、章志忱、戴秀。视觉上,玉纹属于中心人物,正在为丈夫准备药,似乎没在意身后章志忱的存在和妹妹的歌声。
 
但虚化的背景里,章志忱看着她的眼神,已经“出卖”了玉纹,让她的行为看上去像是在刻意用漫不经心做事,回避他。
 
声音上,妹妹的歌声构成一个幌子,玉纹和章志忱根本没在意她唱歌,两人此时的心声完全表露在他们的动作和眼神上,也是观众看到的戏剧重点。
 
镜头跟随玉纹摇到戴礼言一边,她递给他药,之后转头看向章那边。这一套漫不经心的动作,对象虽然是戴礼言,但一个深情转头,终将小鹿乱撞的心暴露出来。
 
玉纹忙完坐下后,章志忱总是忍不住将视线转向她,16岁的戴秀也看出了其中的端倪,故意撒娇让章用心听她唱歌。
 
戴礼言离开床边,走到章旁边后,玉纹立刻站起来去铺床。
 
 
这场戏里,玉纹总是在动,其他人相对位置固定,但有眼神和视线上的变化。玉纹和章志忱存在的秘密关系,让表面平静的氛围,充满了戏剧张力。
 
 
 
 
 
 
 
 
 
 
10.玉纹的兰花
 
相聚之后,老黄把章志忱带到休息的房间,并把玉纹送的兰花交给了他。
 
镜头给了兰花一个特写,一道高光打在上面,寓意了它的特别意义。虽然只是小小的盆栽,赠送者的心意已经十分明显。
 
第一幕到此可以画上句号,玉纹完成了从哀伤绝望到兴奋激动的转变。盆栽只是一个小小的旧情未忘的信号,释放给了章志忱。
 
在她感到最失落的时候,他却出现了,即便不知道未来怎样,此刻也会有不能表现出来的快乐。章看着兰花,个中情意,自有体会。
 
 
 
 
第二幕(11-20)
 
11.玉纹夜访章志忱1
 
兰花作为礼物,只是打个前哨,真正的主角玉纹紧随其后到来。从这场戏开始,玉纹和章志忱旧情复燃的过程成为主要情节线。
 
一个已对生活失去信心、夫妻分房的女人,遇上精神矍铄、气质淡雅的旧情人,怎会不心有所动呢?
 
费穆在此两次拍摄玉纹的步伐、背影和进门的动作,从徘徊犹豫到放开手脚,这种情绪转变就发生在几句寒暄之后。
 
首次决定进门找章志忱时,玉纹走走停停,步伐缓慢,在门前稍作停留后,敲门而入,进去后又像个害羞的小情人一样,刻意避免与章视线相对,给自己找事情做。
 
接着她匆忙离开,执意要拿床被单过来,每个动作都能看出她心情的喜悦。章志忱嘴上客气,说不用了,但等待的过程也是心情急切,说明玉纹用了很长时间取被单,原因再下接下来的镜头中揭晓出来。
 
 
镜头再次从玉纹的脚开始拍摄,这次迈开了步伐,不像刚刚那样碎步慢行,毕竟二人已经完成“破冰”对话。
 
玉纹没有敲门,直接开门进去,此时我们发现她披了一件外套,目的可能不仅仅是为了御寒。从刚刚章志忱看手表的动作来猜,或许她为穿哪个外套还犹豫了一会。
 
通过这些细小的情节,生动刻画了两人藕断丝连但又压抑克制的感情。
 
 
 
 
 
 
 
12.玉纹夜访章志忱2
 
玉纹拿着被单进门后,再次给自己找事情做,想要同章志忱多待一会,又有些拘谨。
 
她尽量避免和他正面相对,收拾被子,拿水壶,点蜡烛,要走却又舍不得打开门真的出去。终于章采取了主动,请她坐会,她顺势在桌旁坐下。
 
坐下后,两人陷入短暂沉默,此时影片绕有韵味地插入了一个镜头——玉纹丈夫戴礼言睁眼躺在床上,接着画面又切回到两人沉默而坐,灯突然熄灭。
 
玉纹告诉章志忱,每晚固定时间断电,两人似乎就在等待这个时刻。灯灭了之后,画面又插入了戴礼言睡觉的镜头,意味深长。
 
玉纹和章志忱在幽暗的烛光中相视而笑,然后她又立刻痛苦流涕,仿佛万般委屈和无奈,瞬间涌上心头。
 
两人久别重逢,小心翼翼地释放情感,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玉纹那个虽已和她无夫妻之实,但她仍需对其尽责的丈夫。
 
 
 
 
 
 
 
 
 
 
 
13.妹妹与章志忱
 
戴秀生活在死气沉沉的家中,还能保持活泼的性格,本就十分难得,遇到了小时候的大哥哥章志忱,更是格外兴奋。
 
她正在情窦初开的年纪,被家中这个气质独特的来客吸引,想要引起他的注意。这场戏正体现了她的纯真、羞涩和大胆。
 
镜头依然是从外面开始拍摄,戴秀在章志忱房间外向内张望。
 
对于戴秀和玉纹来说,章志忱充满了魅力,她俩先后带着期待的心情走进他的房间,这种心情通过门外拍摄的画面,一目了然。
 
戴秀见到章志忱后,除了懵懂的情感,她没有什么要躲藏,也不背负道德枷锁,所以影片对这一场景的戏,处理较为简洁,侧面拍摄两人对话。
 
戴秀也送了一个盆栽给章志忱,昨天她开心地拿盆栽给哥哥看时,却被他拒绝了。现在,终于有个人可以欣赏她的盆栽了。
 
但是,她又很快注意到章志忱的视线停留在兰花上,于是,带有几分不满地说到:“兰花太香了,不好。”
 
章志忱填充了玉纹的情感,与此同时,他也是戴秀获得情感满足的对象。他拥有这个家中所缺少的生机和新意。
 
 
 
 
 
 
 
14.四人出游
 
戴礼言一向躲在残破家中,因为章志忱,也有了出去走走的心情。
 
四个人的出游,相互间的言语并不多,每个人的心情都不同。影片通过每个人的小动作呈现他们的内心,尤其是玉纹和章志忱,关系进一步走近。
 
走在城墙上,玉纹还像之前那样,刻意避开章志忱,走在三人的后面,但这种回避毫无“诚意”,稍一被怂恿便会丢盔卸甲。
 
大家停下脚步,等她追上来后一起走。她没有走到丈夫身边,而是走到了戴秀和章志忱的中间,主动去牵戴秀的手,另一只手则和章的手偷偷牵上,然后又迅速松开。
 
湖上泛舟时,四人的位置也是别有深意。心思最少的兄妹俩坐在最前面划桨,玉纹坐在他们后面,章志忱在船尾,都是满面愁容。
 
戴秀放声歌唱,戴礼言开心地回头看妻子和章志忱,片刻后,玉纹又回头看章。
 
大概是陷得越深,想的就越多,章的神情始终十分严肃,不敢把视线转向玉纹。在这样的关系里,开心和失落,不过一瞬间。
 
尽管属于非常传统的婚外恋故事,但影片用了写实与写意兼具的手法塑造人物及关系,淡化了故事情节。
 
写实,是背景、场景和人物都放在了现实环境下,写意,是用别致的影像语言表现人物,回避现实的纷争和闹剧,从角色神情和动作窥探内心。
 
正是在此种手法下,这场四人结伴而游的戏,显得既平凡又特殊,充满舞台戏剧的张力。
 
 
 
 
 
 
 
 
 
 
15.城墙约会1
 
第二幕的故事在这里进入一个小高潮,章志忱终于按捺不住,主动约玉纹在城墙见面,吐露处一些亲密过往。
 
这场戏重点表现了二人欲迎还拒、拘谨克制但又一点点靠近的过程。
 
镜头从章志忱的背后低角度拍过去,远处玉纹靠墙而立,造成一种章志忱主导这次约会或者说是二人情感的视觉效果。
 
站在玉纹的立场,或许被动接受会更容易点,所以一直很顺从章的要求。二人并肩依靠城墙时,玉纹露出娇羞表情,眼里放光般望着章志忱。
 
影片基本不用语言拉近二人关系,而是通过动作表现走入禁区时的小心翼翼,兴奋又不安。这次城墙密会的戏结束于二人的背影中,走近、分开,又走近、又分开,渐渐消失在远处。
 
剧情发展到这里,玉纹和章志忱已经开始沉浸于重逢拾旧情的短暂快乐中,观众恍如在看一对刚刚开始恋情的情侣漫步回家,但就像他们走近又分开那样,这场感情背负禁忌,如何抉择,徘徊难定。
 
对于玉纹而言,章志忱的出现,给了她身处废墟中的生活以希望,丈夫戴礼言与其已经早无夫妻之实,只剩下彼此依存着,将就活下去的责任。
 
玉纹更像时被困其中,等待被解救。这是她和章志忱的情感在一定程度上能被观众接受的原因。
 
 
 
 
 
 
 
 
 
 
16.城墙约会2
 
有章志忱在家里,玉纹不再整日无精打采,即便是吃他和戴秀结伴出去玩的醋,也是一种生活韵味。
 
他们第二次在城墙上约会,玉纹主动邀请他,并让他跟戴礼言撒个谎去赴约,而她其实有正当理由和他见面——戴礼言让她做戴秀和章志忱的媒人,她拒绝了这事,但没能拒绝自己想跟章单独见面的心情。
 
这场约会戏也是先从章的背影拍过去,不过玉纹正朝他走过来,经过他时,又示意他继续跟她往前走。
 
两人在这场禁忌关系里,主从关系时而变动,反映出他们心中的顾虑和欲望,时刻在博弈,有时顾虑占上风,心有不安,有时欲望走在了前面,只顾相聚时的快乐。
 
在拍摄玉纹和戴礼言第一次在废墟中的谈话时,镜头一直没有没有拉得太近,画面中的二人始终保持着距离(见第6段)。
 
但在拍摄她和章志忱的这场约会时,为了表示她们的亲近,也为了区别于前一次被约时的顺从,这次则是以玉纹作为主视角,将镜头拉低,仰拍玉纹和章志忱。
 
画面中二人亲密相依,除了天空,就只有他俩。
 
玉纹带着诱惑、调情的语气和章说了戴礼言让她做媒的事,完全像一对彼此知道心意的情侣在打情骂俏,简单的对话过程,肢体语言却丰富得太过于有幸福感。
 
不过和每次约会一样,感情涌上心头,似要失控时,便是二人要分开的时候。章志忱被玉纹的话激得感情冲了上来,抓起她的手,玉纹却退缩了,提起菜篮就跑。
 
 
 
 
 
 
 
 
 
17.奇怪的生日会
 
从这段戏到第18、19段戏,是影片第二幕的高潮,玉纹和章志忱在戴礼言、戴秀面前失控,暴露了他们非同寻常的亲密关系。
 
这天是戴秀的生日,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饭,作为这个家的主人,戴礼言最先入画的只是个安静的背影,视觉中心落在了中间站立的章志忱身上。他和天真的戴秀成了这桌最活跃的人。
 
一旁的玉纹起初只是笑着看他们,但随着主动喝的酒越来越多,气氛变得有些异样,戴志诚像是用活跃掩饰或回避什么,而玉纹则像是正在预谋什么,借酒消愁。
 
她站了起来,撇开自己丈夫,直勾勾地看着章志忱,要和他猜拳。两人都喝得有点得意忘形,忘记了站在他们中间的戴礼言。
 
镜头切换到戴礼言的中景,眼神盯着他们正在猜拳的手,若有所思。片刻,他慢慢走向自己房间,回头看了一下沉浸在酒意中的妻子和好友。
 
终于,他明白了什么。
 
 
 
 
 
18.失控的情感1
 
承接上一场景,玉纹醉酒后在房间休息,戴秀还在和章志忱嬉闹。章唱着歌,跟随戴秀来到玉纹房间,每当这三人在一起,戴秀就成了被忽视的人。
 
章志忱刚刚还唱着歌逗戴秀,一下子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玉纹身上,拉起她的手继续唱,迟迟舍不得松开。
 
戴秀觉得不对劲,用生气中带着醋意的口吻提醒章志忱,章下意识地立刻松开手,玉纹也颇为不安地低下头。
 
戴秀牵着章的手走了出去,这次两人的分开不是以主动的方式呈现出来,在酒精的刺激下,二人似乎就要走到冲破禁忌的边缘。
 
分开后,戴秀闷闷不乐地在走廊尽头发现哥哥戴礼言正站在墙边,她俏皮地笑了笑,与哥哥一起靠墙而立。
 
此时镜头左摇,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玉纹坐在桌边。这个镜头巧妙至极,把三人微妙的处境与心情和盘托出,不用一言一语。
 
即使是一直默默没有存在感的戴礼言和总是快乐天真的戴秀,也已经觉察到曾被忽视的生活的异样。
 
两人并排站立墙边的镜头,仿佛千言万语化作此刻的无言。
 
 
 
 
 
 
19.失控的情感2
 
夜深,玉纹稍作打扮后,镜头像之前那样拍摄了她缓慢犹豫的脚步。章志忱没有睡,明显是听到了脚步声或是窥见了玉纹正在走了,立刻灭了灯。
 
不过影片没有直接拍摄这些画面,而是一直从玉纹徘徊的身影拍过去,当她看到灯突然灭了时,惊了一下,但很快章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克制自己的情感,不想让她进去,她却执意走进房间。
 
在昏暗的房间里,玉纹不像初次见面那样闪躲,只是做些小动作引起章的注意,画面中插入第一晚玉纹送的兰花的镜头,跟之前一摸一样的镜头。
 
时光流逝,他们的感情还未消逝,在此刻更是被发酵出来。高光照射下的兰花给人一种清静之感,但他们的感情却不会如此平静淡然。
 
仍是在即将失控时,道德顾虑占了上风,章志忱夺门而出,尽管玉纹步步紧逼,但最后两人都恢复清醒。
 
玉纹回到自己房间,再次陷入原来的哀伤中。随着时间推移,章终究要离开,她还要回到原来的生活,事情走到这步,到了真正面对核心问题的时候了——如何给这段关系做个了结?
 
是回到原来毫无生机的日子里,还是不顾一切抓住希望?
 
 
 
 
 
 
 
第三幕(20)
 
20.抉择
 
影片最后大概半小时的故事,是三个人(玉纹、戴礼言、章志忱)抉择的乐章。情节更加被淡化,影像抒情大于情节叙事。
 
玉纹又像原来那样,一个人走上城墙,观望远方;章志忱又提出要离开,被戴礼言挽留,事实上,他此时也不能安心地离开;戴礼言还是之前那样郁郁寡欢,加上发现妻子的事情,更是有点坐立难安,又不知如何处理,本来,他也觉得他们已经没有夫妻之情。
 
他们分住在相对的房间里,戴礼言成日看着她的房间,担心她的状态。这种担心曾经并不存在,那时的他常常意志消沉地躲在废墟之中。
 
玉纹又开始刺绣,但没有去戴秀的房间,刻意以此改变生活。
 
第三幕没有几人聚在一起的戏份,每个人都有单独的乐章,通过影像刻画他们艰难抉择的过程。观众被带入到角色世界,语言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感受到人物的处境和状态。
 
戴礼言看到了玉纹和章志忱在一起时的样子,促成了他做出了选择,但对她们而言,接受他的成全则更难。
 
故事的结局并没有向玉纹和章在一起既是圆满的方向走,玉纹陷入自责,章下定离开的决心。
 
回到影片开始的画面,戴秀和老黄一路送别章志忱,背影中的他们,到也是安详快乐,另一边,戴礼言也来到了城墙,走到玉纹身边,玉纹指着远方,既像是目送章志忱,又像是在和他说说自己以前都在城墙上看什么。
 
从这个角度来理解,这是一个充满寓意的结局。戴礼言通过阵痛完成了从颓废到重燃希望的转变。他和玉纹的生活或许能因为这个转变而重获生机。
 
纵观[小城之春],透过简单但有深意的影像语言,它的视角没有局限在婚外恋本身,而是有普世意义的情感触角,充满解读空间。
 
正是如此,它才有了突破时代的力量,被今天的影迷重视。
 
 
 
 
 
 
 
 
 
 
 
 
 
 
文章首发自《看电影》杂志2019年10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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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
🤣
2019-11-03   1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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