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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残酷物语
2019-08-06 11:12
一向精于在作品中批判社会、人性的陈果,处女作却是由言情小说家张小娴操刀剧本的爱情电影[大闹广昌隆]。
 
事实上,几乎他的每 部电影都有爱情元素,然而主角的人生却不像其他爱情片那样, 是抽空现实的美好。
 
[谋杀似水年华]改编自蔡骏的同名悬疑小说, 主人公田小麦(杨颖饰)和秋收(阮经天饰)的爱情往事,牵扯着一件件凶杀案,背后显露的人性残酷和无奈,恰恰符合了导演陈果向来的叙事主题。
 
 

爱情打底

让电影中的男女主角像正常恋爱中的情侣那样谈情说爱,从来都不是陈果钟意的故事模式。但是,这么多年来,他的电影又常常离不开爱情元素。
 
不管在怎样不堪的环境里,他们总还有一丝爱或情欲需求。
 
跳离香港本土,陈果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给他的角色创造情感和人生困境,也是从爱情开始。
 
[谋杀似水年华]起于情,止于残酷,这样的剧情非常接近于他一直以来的情感表达。他的处女作[大闹广昌隆] 是其作品中最有爱情片气质的一部,故事上犹如[胭脂扣] 的另一种变奏。
 
之后,陈果偏离了这条道路,以一部反映社会底层青年生活现实的[香港制造],打响他在香港电影届作为独立批判导演的标签。这也构成了他日后电影的重要风格,即在情爱之中展现现实残酷的一面。
 
因而,蔡骏小说里的黑暗元素为那略显幼稚的青春时期的爱情,增添了一份沉重。陈果选择执导这部电影的目标之一,或许就是要把这份沉重挖掘出来。
 
跟陈果之前的电影一样,原著小说也有一个贯穿始终的爱情线,在15年前的时间里经历三次重要的离散、重逢。
 
1995年的暑假,一所中学对面的杂货店发生凶杀案,一名美丽女子被人用稀有的紫色丝巾勒死。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察田跃进把目睹案发的死者儿子秋收带回家中暂居。
 
秋收出身小县城,本来性格内向,受了惊吓,更是寡言少语。田跃进的女儿田小麦彼时和秋收一样,正值发育年纪。13岁的少年和少女当时虽然还未互相吸引,但时间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2000年,小麦在学校对面的杂货铺和秋收重逢。
 
高考失利的秋收和父亲在此经营小店,并和小麦坠入爱河,但很快便遭到各种现实的阻隔,包括他最好的闺蜜钱灵(热依扎饰)。
 
 
在陈果执导的“香港回归三部曲”之一的[细路祥] 中,在大人生存的夹缝里,两个六岁的小孩过早地接触了活着的压力,不过比起三部曲的前两部——[香港制造]、[去年烟花特别多] ——青梅竹马的两小童的身上也折射了作为儿童的乐观心态。
 
发生在小麦和秋收之间的青春爱情,也有着极强的年少乐观、不顾一切的倔强,但是他们仍旧被现实的偶然和必然因素折腾得一时面目全非。
 
田小麦和秋收的爱情在13岁那年的短暂夏天就已经萌芽,彼时失去母亲的小麦对警察父亲耿耿于怀,对乡下来的秋收没有好脸色。
 
秋收亲眼目睹母亲被杀害,心中埋下了很深的仇恨种子, 在小麦面前也有几分自卑。田跃进即使短暂收留了秋收,但他对他的未来十分担忧。在他眼里,秋收和小麦是两个世界的人。
 
“两个世界的人”成了后来田小麦和秋收爱情最大的现实障碍,也是“谋杀”他们“似水年华”的凶手。
 
他们如同是从[细路祥]中长大走出的祥仔和阿芬,不得不面对成人世界的现实阻隔。对陈果而言,爱情从来不只是简单的谈情说爱。
 

现实包裹

“我们之间有一条深深的沟,谁想要跨过去就会粉身碎骨”,这句在小说《谋杀似水年华》中反复提起的话,和多起美丽女子凶杀案中的作案工具——紫色丝巾,构成作者蔡骏在小说中架构的不同世界的人之间的围墙。
 
这堵人和人、人和社会之间的围墙,在陈果的电影中,同样有迹可循。
 
[香港制造] 里,小混混中秋和身患绝症的阿珊出身底层,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对爱情的渴望和挣扎在看不到希望的生活状况中的矛盾;[去年烟花特别多] 里,是在香港回归的大时代背景下,一群华籍退伍英军的迷茫生活;而在[细路祥]中,这堵底层生存的墙又在两个儿童的心中筑起。
 
2000年之后,陈果把视点聚集在了内地移民香港的妓女和普通市民家庭之间的生活触碰上,先后拍摄了[榴莲飘飘]和[香港有个好莱坞]。
 
在他的这些作品中,有着非常明显的底层故事、人性揭露、制度批判的主题意识。
 
虽然从题材来说,陈果自己也称[谋杀似水年华]是一部青春片。
 
但是对于一个锋芒毕露的导演而言,即使是处理一个非常流俗而雷同的题材, 他们也力图在其中加入强烈的个人影像风格和价值判断。
 
同是拍叶问这个人,叶伟信拍的是民族仇恨与市井争斗下的功夫较量,王家卫拍的是武林精神与儿女私情的交织;木下惠介和今村昌平都根据子女将家中年过70岁的老人丢弃山中等死的故事,拍摄了电影,前者的影像质朴自然,颇为动人,后者则生猛直观,直戳人性深处的灰暗。
 
他们赋予了相同的人或事不同的观看角度和思考维度,显示出不同的气质。
 
所以,[谋杀似水年华] 会是一部怎样的青春片,令人期待的应该不是缠绵悱恻的忧伤爱情故事。在追忆青春爱情的电影潮流中,陈果带来的应是被残酷现实狠狠撕裂的青春岁月。
 
 
影片选择了时下当红的偶像明星做主角,和陈果过去电影里不修边幅的角色差异很大,但在故事深处,他的习惯性叙事主题和小说作者的创作初衷有着一定的吻合。
 
在蔡骏眼里,小说《谋杀似水年华》里的鸿沟是“以农民工为代表的底层, 与市民、白领、小公务员为代表的中层,以及掌握财富和权利的权贵阶层之间的鸿沟。”
 
这种鸿沟的形成,既是制度性,也是心理性的。两者都是陈果习惯在电影中进行讲述的对象。
 
尽管爱情之外有陈果擅长讲述的元素,但他还需要解决一个切实的问题,即进入内地语境后,他能否像他曾经把握香港本土人文特色那样,把握住内地故事的呈现空间和叙事角度。
 
这对于他的电影非常重要,否则仍有可能变成追忆青春似水年华的滥觞,而看不到“谋杀”背后的残酷和伤痛。
 
回看陈果的“ 香港三部曲”、“ 妓女三部曲”([榴莲飘飘]、[香港有个好莱坞]、[人民公厕]), 还有去年口碑扑街的悬疑电影[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开往大埔的红VAN],都呈现了一个非常真实的叙事空间,选择的演员也是层次分明的性格演员,而非清一色的偶像气质明星
 
。[谋杀似水年华] 里岁月变迁、人生流转的苦涩非常需要陈果营造出一个非常有质感的时空特征。
 
陈果过去电影里的现实性是建立在香港本土环境之上,[谋杀似水年华]则是建立在内地之上。
 
影片的故事发生时间跨越15年,正值内地经济发展最为快速的时期,在陈果习惯讲述的底层人物之外,还有中产和上流阶层,他们对于故事情节的发展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时代的变化、不同阶层之间生存空间的异同,这都是陈果进入内地空间进行个人表达,所面临的实际问题。尽管人性的内核不变,但能否把根基做得真实可信,决定了这部电影的最终成色。
 

这一次“不深刻”——专访导演陈果

以前,陈果的写实香港,让人看得惊心动魄,比如[香港制造]中那场撕裂希望的公交车屠杀,[榴莲飘飘]里秦燕和同伴聊起泡到脱皮的手指。
 
他曾让人难以入眠,如今,陈果拍了一部青春片,爱情与时间在其中缠缠绵绵。他说自己不喜欢看别人脸色,但做商业片又要取悦观众,所以,这一次的陈果还是不是曾经的陈果呢?
 
社会派
 
你第一次看到这本小说是什么时候?
 
陈果:五年前,有个朋友推荐给我,说这个小说应该可以拿来拍电影,我就拿来看。看完之后很惊讶,因为那时候这个题材还是比较新的,当时找蔡老师,才发现版权已经卖给别人了。
 
从那时候我就看了蔡老师几部不一样的推理,很惊讶,原来我们内地现在也有不错的推理小说,我以后还是尽量回内地买一些不一样的小说来看(笑)。
 
你觉得这本小说最特别的地方在哪?
 
陈果:有非常吸引人的情节,人物扎实,故事非常好拍。它不是新一代很奢华的那种,是很扎实地讲出那个年代人的精神状态,我还是比较社会派的嘛,所以一看这个我就喜欢。
 
小说里的诸多元素在改编成电影后有什么改变?
 
陈果:最大的改变是场景,原场景是在上海,我们去上海看了,城市周边已经改(造)得很厉害,所以只能把场景改到北京来。
 
人物当然也有变化,因为之前也发生过被说偷别人桥段(的事),所以我要尽量避开这点。在取舍方面我算是有经验的了, 因为跟香港作家李碧华合作过。他(指蔡骏)和李碧华有点像,就是文字有电影感、社会感,层次丰富,不是那种轻佻的东西。
 
推理、悬疑因素比重大吗?
 
陈果:我没有去强调这种东西,对观众来讲,凶手是谁一定是个最重要的结局。
 
蔡老师写了父辈那一代的故事,如果你分析起来,里面有一种好看的哲理,不是纯粹说爱情。推理只是一个技巧、一种包装,里面还是有一些深远的东西,所以我的电影里会出现不一样的东西。
 
电影现在的完成程度大概对小说保留了多少?
 
陈果:(百分之)五十五十吧。基本上是忠于原著的,因为角色的关系已经很深刻,有些东西不需要改得那么离谱。
 
改编过程中,最难的是什么?
 
陈果:难度在于,如果(小说)没有东西我还好搞一 点(笑),只要有些提点给我,从文字里感受到另外一个层次,我反而可以再加创作。但(小说)什么都有的时候,我作为导演基本上很难了,因为很难超越。
 
老实讲,观众是需要导演去创造另外一个面貌的,你看电影一定是(看导演)加入什么东西,但  是写得太好的小说我们也很难改。
 
商业点
 
你怎样看待“似水年华”?
 
陈果:题目是讲“似水年华”,已经说白了这是部青春片,有浪漫的爱情。但这种似水年华的感觉和我们一般看的青春片又不一样,因为蔡老师的写法比较传统,每个人的成长过程都是从那边过来的,最美好的爱情还是在最年轻灿烂的时候。
 
写法传统体现在哪些方面?
 
陈果:从文字来说,是很传统的一种写法,跟现在网上那些不一样,那些有时候我都看不懂,他们有太多新的流行术语,没几个月又换另外一套, 过几年之后,另外一帮人成长,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是危险的,文化不能传承下来。
 
悬疑和爱情是什么关系?
 
陈果:我非常喜欢“谋杀似水年华”这个名字,非常美,也很写实,很残酷。花样年华给人谋杀了, 这里面你可以想的很宽,也可以很窄。
 
“宽”和“窄”有具体的体现吗?
 
陈果:“宽”其实你看完电影就知道了,我现在不能讲那么白。
 
“窄”是很个人的一个东西。每个人都有青春,现在青春片那么好看,就是因为看过的人都会投入到那段经历里。
 
每个人的遭遇都不一样,但是再不一样,我们也都抵挡不住时光的飞逝,这是电影里面一个最终的主题。
 
可以说爱本身就是一场悬疑吗?
 
陈果:要看从什么角度说,电影的角度,要宣扬价值观的话,一定是爱情多么伟大。但写实的说法, 老实讲,没什么好颂扬的,现实更残酷。
 
比如一对男女山盟海誓终于结婚了,但结婚两年以后可能就离婚了,他们会不会重新来过?很难的。
 
不过电影始终需要一个电影的角度,这不是我去发明,也不是我个人的角度这么简单,电影最终的任务就是做成这种价值观,爱情值得大家去颂扬。 
 
你说这部小说野心很大?
 
陈果:纯粹看故事,它就是这么一个故事,野心大的意思也是回到刚才那个中心里面,“谋杀似水年华”这个题目,你还没到一定年龄,不理解时间一过那种残酷的真实(笑),再过几年你就会发现这话对了,哈哈(笑),这就是比较宽、大的意思。
 
那看电影的时候会提前感受到吗?
 
陈果:小孩子当然感受不了,不过我也没写那么深,我还是要告诉观众,意思是这个意思。但它毕竟是个商业电影,我只是在里面带出某些东西, 不是纯粹笑完就走、打完就跑那种。
 
 
顽童心
 
现在电影拍完了,有什么遗憾?
 
陈果:遗憾是永远都会有的,去年年底开拍的时候我要迁就演员时间、天气,因为故事跨越那么多年,既要赶拍夏天,又要赶拍春天。我觉得最难的还是拍摄那个案件,这要花点时间,但是拍摄的时候又要快,每天的节奏都很急躁。
 
你个人对悬疑题材有偏爱吗?
 
陈果:其实我什么都能拍,但是我们这种导演也有一个难点是老被一些投资者说,我们只懂拍艺术片,不懂拍商业片。
 
这是你来内地的第一部作品。
 
陈果:商业片来讲,是的。
 
之后会多考虑在内地拍片吗?
 
陈果:会啊,有几个计划在搞,但很难,毕竟我是香港来的。
 
虽然在香港导演来讲,我算是比较了解内地的,也做了那么多电影的监制,但还不足够好,毕竟还是有文化差异,最好的办法是在内地这边长期住下去,了解观众的口味。
 
我们做导演的有时候很难,我是不喜欢跟着观众屁股走的那种人, 我宁愿有一些东西你来看就看,不看就拉倒,因为我不想看你的面容办事。
 
不过这也是个选择问题,如果选择商业电影,不可能不做,你就是跪下来也一定要取悦观众。下面我可能会做几个不一样的题材,比如喜剧。
 
你有没有一直想拍却没拍成的电影?
 
陈果:我一直想拍的那些东西也不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品,不是非要磨刀十年才怎样。
 
我反而是种顽童本色,喜欢创作一些好玩的东西,但又不想凭它达到什么,纯粹玩一下,过把瘾,就算了。当然,我会尽量从每个作品里找到跟观众共鸣的地方,我很多不算主流的电影,他们都觉得好玩好看,我就喜欢这个过程,不想成为大师。
 
好玩主要指哪些?
 
陈果:不按常理出招,颠覆一下,这是导演都会有的,但问题是高手还是低手。
 
有人说你需要改一改,其实改不了的,再改也是瞎改,拍了一两部又回到那个地方,我纯粹是一个顽童心态。
 

创作小说的起因——专访作家蔡骏

最初灵感就来自一个小男孩看见妈妈被杀害,成为唯一目击者,被一个警察收养了一段时间,这个很小的故事,后来慢慢加入其他元素和情节。
 
加入超现实元素的原因
 
为了有一个能实现你所有愿望的商店,这个东西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增加主角光环。
 
悬疑和爱情的关系
 
两者不能对立起来,它们起到不同的作用,也是相互承载。爱本身就是一种很大的悬疑,对每个人来说都是这样,不知道它的结局、走向。具体到《谋杀似水年华》里,抛开案件不说,小说里经过时光那么多改变,男女主人公重新再遇见的那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欣赏陈果哪些方面
 
我也是陈果导演的影迷(笑),他作品的气质跟《谋杀似水年华》有异曲同工之妙。
 
之前我有三部小说被改编成电影,我觉得改得都不好,一方面是跟原著差很大,另一方面从电影角度说,做得也不好。这次是天时地利人和,我们找准了这个作品的定位,不像小成本惊悚片的那种感觉。
 
 
文章首发自《看电影》杂志2016年2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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