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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歌 上山,下乡
2015-07-03 15:39

文/阿郎

“每个民族,都会有这么两三位爷,国家再穷也得养着。任务单纯,只有一项,要拍就得拍对本民族极具认识价值的史诗。”冯小刚在2003年的[我把青春献给你]里,提到陈凯歌时,这么说到。当时,距[霸王别姬]夺得金棕榈奖刚好十年,十年来,[霸王别姬]被供奉在中国电影的最顶端,[黄土地]、[边走边唱]、[孩子王]也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神品。

▲1993年,[霸王别姬]拿下华语电影至今唯一的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陈凯歌与张国荣、制片人徐枫成就了经典
 
两年后,号称砸下3.4亿的[无极]上映,导演陈凯歌也随着这部之前被誉为“神话史诗”的上映,迎来了他人生最低谷,“把自己吊起来卖”、“不知所终的后理想主义叙事”,都算是客气的,更有“陈凯歌原形毕露”的激愤之语。他的反抗“做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被反反复复拎出来拷打、示众。
 
三年后,后来被誉为“半部经典”的[梅兰芳]上映,面对前半部的紧锣密鼓与急管繁弦,大众无法原谅后半部的欲言又止和顾左右而言他。三年前那场“破坏与解构的狂欢”没有出现,和他一起没有出现的,还有陈凯歌精英似的高高在上。他说,“那副纸枷锁每个人都有”。
 
2010年,一部[赵氏孤儿]横空出世,被誉为“陈凯歌[霸王别姬]后最好的作品,葛优[活着]后最好的表演”。在中国电影史无前例地冲顶100亿票房的关口,人们仍然把目光放在陈凯歌身上,“影片上映后,不管有什么评价,我们都要照单全收。有不好的地方,我们要对观众说:敬请原谅,下回改正。”这一次,大伙都说,陈凯歌放下了。陈凯歌原来所抱持的是什么?他现在放下了什么?或者说,他真的曾有所抱持、有所放下吗?
 
再后来就是2012年的[搜索],有人得出结论是“陈凯歌老了”,更有人朝他扔出了“老朽而不识时务”的石头。再后来,2015年,他改编自徐皓峰的[道士下山]上映,因为集结了王宝强、范伟等“非陈凯歌标签”的人物,相当一部分人,从一开始就做好嘲笑的姿势。陈凯歌再一次或者说,从来没有脱离过那个叫做漩涡的中心。
 
▲[道士下山]很像是陈凯歌感兴趣的题材,红尘俗世的众生粉墨登场,来到不谙世事的小道士何安下眼前
 
 
在今天的电影圈,陈凯歌、贾樟柯是公认的会说话,据一些媒体人说,他们的采访录音几乎不用编辑,“扒出来就能用”。除了思维缜密,两位的语言能力和文笔自是有目共睹。这样的人大都会有一两部书传世,贾樟柯有《贾想》,陈凯歌有《少年凯歌》,贾樟柯锋利,陈凯歌雍容,都一样文笔纵横铺张扬厉,有狂狷之气。《少年凯歌》后来重新编辑出版,名为《我的青春回忆录》,他在第一段写的那句“当我们自以为对这个世界已相当重要,而世界才刚刚准备原谅你的幼稚”一语,启发彭浩翔拍出了那部让无数人“哭得像傻逼一样”的[AV]。
 
冯小刚说陈道明“有些清高、老端着”,因为“是演员里读书多的一位,写得一手好字,其他技能也样样精通,再加上人长得眉清目秀”,陈凯歌亦如是。“我从小学到中学都是认真读书的孩子,成绩也好,加上身材很高,学琴不成后,篮球打得也不错,开始引人注目,家境自幼不错,没有衣食之忧,只有一些阳光下的浪漫和感叹”。那是1965年,一个平年,那场席卷全国,震荡了世界的文化大革命,是第二年的事。这时候的陈凯歌有的是时间和资本去享用雕弓宝剑貂裘金甲的少年时光,有一些人似乎天生就应该,“成为爷,负责指点江山”。
 
▲青少年时期的陈凯歌(右一)已经初现“爷”的架势
 
说来说去还是得感谢那场浩劫,在被群体抛弃的那段时间里,陈凯歌读了很多“该读和不该读的书”,同时和那些纸上谈兵的书生们不同的是,在西双版纳插队时候,让他有机会参与并感受了一个更为真实的世界,“手指触动大株的含羞草,在叶片收拢的瞬间,意识到尊严,一片黄叶,在溪水的转弯处久久盘旋不去,让我懂得了命运”。如果说插队之前的经历,是陈凯歌的精神时光的话,那么插队这几年,真正铸就了陈凯歌,“不久就可以赤脚在山上行走,或者用手指拈起塘中的碳点烟”。中国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打通了一个少年的任督二脉,研磨了一个思想者,一位电影大师。
 
在[赵氏孤儿]中第一次合作的海清说,“导演说戏的时候有一种巨大的魔力”。葛优也说,“有不明白的,经导演这么一说,豁然开朗”,然后又加了一句,“痛快”。在[梅兰芳]片场的时候,我曾听他给王学圻饰演的十三燕说戏,抑扬顿挫,引经据典,大开大阖,单纯的热忱扑面而来,极富感染力。后来的一些说法,在影片上映之前的采访中,时有闪现。蔡明亮说他拍[黑眼圈]的时候很痛苦,一直在找,直到剪辑到小康躺在病床呼吸的画面的时候,终于知道,他要的是什么。陈凯歌不是,他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地知道要什么,不要什么。
 
磨十三燕的时候,曾令王学圻生不如死,找到的一瞬间,“巨大的幸福”。[赵氏孤儿]里,为了让电影学院表演学院副院长王劲松扮演的谋士苏乾对屠岸贾说的是“人话”,拍了11遍。你很难说得清,他的博学和他的严谨,到底谁先谁后,就像观众对他电影的要求和对他本人的要求,有时候你很难分辨得一是一、二是二一样。
 
 
 
 
陈凯歌电影中的哲意、思辨以及忧国忧民,是他精英意识的铁证。在[黄土地]的导演阐述里,他说“影片风格是大言无声、大象无形”,[霸王别姬]更是讲“人的命运与历史的命运”,观众不允许[和你在一起]这样流溢着烟火气的电影出现在陈凯歌作品里,所以[无极]的质量并非惨不忍睹,由此引发的对陈凯歌的狂殴,是偶像坍塌的气急败坏和将神拉下神坛的隐秘的施虐心理相交织的结果。
 
▲作为起点的[黄土地]把陈凯歌的家国意识、哲学思辨做了初步展示
 
这是陈凯歌的第二次文化大革命。
 
文革的那次抄家,“使我像一棵树,太小就被一刀砍翻,断开来向着世界”。他在父亲肩头推了一下。一个14岁少年,太害怕被集体抛弃了,但很快就让他流下了发咸的泪水,“当一个孩子当众把他的父亲一点点撕碎,听到的仍然是笑声,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民呢”。有些事情是14岁的陈凯歌可以理解的,有些事情是六十岁的陈凯歌仍然不可以理解的。在一个网络狂欢的时代,人民可以太快地建立自己的神,也可以用同样的速度毁灭这个神,甚至毁灭比建立来得更为摧枯拉朽。
 
陈凯歌再一次站在示众的前台,和上一次一样,他害怕被集体抛弃,这一次他没有选择伸出手指,而是选择了噤声。[梅兰芳]拍摄的时候,我去探班,他问,“对这部片子大伙有看法吗”,我迟疑了一下,他也再没做声。那天拍的是十三燕和梅兰芳对台失败,独自在空无一人的戏院里唱完《定军山》,“某昔年镇守在长沙郡,偶遇着亭侯二将军,某中了他人的拖刀计,俺的百步穿杨箭射他的盔缨……”,是片中最好的一段。
 
梅兰芳战胜了他精神意义上的父亲,十三燕倒在了时代的滚滚红尘中。陈凯歌说,“梅兰芳可以是我的偶像”。
 
拍摄[霸王别姬]的时候,父亲陈怀凯是他的顾问,两人一起点亮了中国电影至今无人可以超越的光芒。他的电影中,据说都有弑父的元素,远的从[荆轲刺秦王],近的到[赵氏孤儿]。在[荆轲刺秦王]里,陈凯歌亲身饰演嬴政的父亲吕不韦,对嬴政说“你杀了我,就是告诉天下人,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也只有杀了我,才能让天下人相信,你不是我的儿子”。其实父亲一直是他的偶像,在肩头被儿子推了一把之前是,在肩头被儿子推了一把之后更是。
 
▲陈凯歌电影里的弑父元素是特殊年代里其少年意识的投射
 
班固在《白虎通·号》里说:“或称君子何?道德之称也。君之为言留也;子者丈夫之通称也。”其实早在《论语·季氏》里对君子就有更明确的要求,“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陈凯歌站在两次的洪流中,“事思敬、疑思问”。他在[赵氏孤儿]时说“水往低处流,人也要往低处走”,其实和[黄土地]时的“黄河远望”是一样的。
 
陈凯歌的孤傲和他的单纯如一枚硬币的两面,都是他,也都不是他。据说[荆轲刺秦王]甫一上映,就遭到群殴,出品方心急火燎之下,要求陈凯歌和“媒体吃一顿饭”。他按照事先的布置,说了话,敬了酒,第二天媒体们把批判的矛头由电影转向了他的肉身。很多记者都说,陈凯歌太单纯,不如那谁狡猾,更没有那谁老油条,但也承认,也只有陈凯歌才拍得出这样真性情的东西。11年后,[荆轲刺秦王]作为一部被误读的经典,恭迎进中国电影盛殿。[赵氏孤儿]即将上映的时候,一次饭前聊天他问我,对中国电影怎么看,今年的三次见面里,他两次都问我同样的问题。
 
经历了两次文革意义上的文革,他只是在意,始终学不会迎合。
 
▲[霸王别姬]不是陈凯歌喜欢的想拍的故事,却犹如不可翻越的经典,此后他从厚重历史中翻出那么多想拍的故事和人性,却总差了那一步
 
 
陈凯歌185的身材,有赳赳武夫之姿,坐在导演椅上,不怒自威。他的剧组也是我见过的最有礼貌,效率最高的。[梅兰芳]给王学圻说戏的时候,他说“这应该有一把椅子,然后您……”,至少三个工作人员扑过去,搬来一把椅子。在砸戏园子拍摄完毕后,他站在台上,深深一个鞠躬,“感谢所有的群众演员”,花白的头发在耀眼的灯光下白得扎眼,巨大的身躯就那么沉沉地弯了下去。工作人员有样学样,不小心挡了道,工作人员伏身跑过来,小声提醒,声音、态度刚刚好。
 
天纵之才李斯特在《论艺术家的地位》里写,“艺术家和匠人的区别在于,道义上的奉献,对人类进步的揭示,为了既定目标不惜遭到嘲笑嫉妒,付出最痛苦的牺牲和忍受贫穷,这就是艺术家”。陈凯歌在电影里一直在怀旧,京剧、传统、老规矩、旧时人,他在其中安置了那么多冥想的结果、对比后的象征,平凡事物上的隐喻,“看见的人就看见了,看不见的人就看不见了”。他的精英意识,不是人工雕琢的产品,原本就质地天然,甚至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所谓精英意识,“是人就会有些思考,有的人不愿说,有的人愿意反着说,有的人呢,就那么说了”。
 
▲陈凯歌的精英意识使其总不经意的悲天悯人,[边走边唱]的琴师和[梅兰芳]的戏痴何其相似
 
大众理所当然愿意按照文如其人的套路去界定一个人,陈凯歌必须如他的电影那般悲天悯人甚至不食人间烟火。[无极]时候,他在大众面前亲吻了妻子陈红,太多的人表现得就像不小心撞见了父母亲热一样气急败坏,作秀、恶心之声铺天盖地。[赵氏孤儿]发布会上,陈凯歌当着全国观众的面再一次对陈红说,“[赵氏孤儿]会经得起观众的检验,这部戏不会让你在长夜中暗自落泪了” ,台下,陈红眼泪一下涌出。陈凯歌的真性情成就了他一部部耀眼的哲思之作,也因为把真性情袒露在外,不得不去迎接那么多的怀疑和质疑。当首映礼上,张国荣谈导演影响的VCR在荧幕上出现的时候,这个五尺高的汉子,再一次泪光盈动。
 
他至今还学不会隐藏。
 
一次饭局,正当酒酣耳热的时候,陈凯歌不断看表,逮住个机会对陈红说,“十分钟后走吧,有人等着了”。原来有人在他的工作室看样片,约好看完后聊聊,他不想让人多等一分钟。陈红感慨,凯歌太老实了。就连他的工作人员也一样的老实,在一次惯例的媒体看片后,工作人员对媒体们说,“说真实的感受就行,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让一帮见惯了“请媒体的朋友一定多多美言”的笑里藏刀软硬兼施,不得不感慨良多。
 
▲当初[风月]使的劲儿太大以有限篇幅描摹人心无限,反而失了核心。[无极]使的劲儿也太大,用更庞大的舞台放大了同样的失误
 
陈凯歌的电影的确有好,有不好,他说[风月]的时候“太用力了”,也承认“[无极]失控”,不过每一次好与不好,都是他可以被触摸的当下。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一直所坚持和所秉承的,就不对了呢?国人擅长的圆场和表面功夫,他一直没学会。少年时候在绘本和典籍中寻找理想,在还没长大成人的时候第一次被世界掀翻在地。在西双版纳知道人为什么活着,在电影中知道了人该怎样活着,[霸王别姬]让他重历了少年时光,[无极]让他再一次体味了14岁那年的幻灭。
 
人在这个社会上生活,“恭而不难,安而不舒,逊而不谄,宽而不纵,惠而不俭,直而不往”,有些甘苦是共通着的,有些喜乐则是自己所独有,所谓和谐,就是,你得首先承认不同。
 
 
 
 
陈凯歌说话喜欢用“大”,[梅兰芳]的时候,他赞章子怡的一段表演是“大好”。说程婴“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是为“大勇”,说梅兰芳是“大艺术家”。现在他说“人人都想做大,其实最后得到的是小”。
 
▲都是[梅兰芳]是陈凯歌借京剧重整旗鼓,其实他是借梅兰芳的艺术追求和艺术操守自喻
 
在[赵氏孤儿]上映之前,有人向他提议“中国影视城的故事”,理由是,一些剧组使圆劲儿地宣扬搭建了什么,其实现在中国最常用的那几个影视城的发轫都是陈凯歌。车墩是[风月]的遗留物,横店和涿州是[荆轲刺秦王]的副产品,[赵氏孤儿]的时候,他又在浙江象山耗资一亿搭建了春秋战国城。但是“回到影片,以影片为主”,这类摇旗呐喊还是“不做为好”。
 
陈凯歌的确是变了,起码在公众面前他开始考虑别人的感受,但这仍然是大伙不愿意看到的陈凯歌,如果说原来那个横冲直撞斜睨世事的陈凯歌,让人如鲠在喉的话,那现在这个“小心翼翼”的陈凯歌,则就是我们一直仰望的某种精神的坍塌,这是比如鲠在喉更难受的窝心。
 
陈凯歌真的变了吗?
 
如果说陈凯歌真的有转变的话,一方面肯定是时间的力量,尽管公众的心理时间仍把他定位在那个锋芒毕露汪洋恣肆的立言者,还把[霸王别姬]当做是昨天的事儿,但陈凯歌毕竟马上就六十岁了。《论语·为政》里说“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对一些不理解的事情开始理解了,对一些不愿意说的事情不说了,他的雍容真正地由外及里了。
 
▲[赵氏孤儿]可从孤儿的角度拍,亦可从程婴的角度拍,陈凯歌选择了后者,使其不只是一次悲壮的复仇
 
另一方面得归于他和陈红开始信佛,陈红说,佛学让人安静。在[赵氏孤儿]首映礼上,陈凯歌拿着话筒的右手上,一串佛准赫然在侧。这或许是陈凯歌放下的又一个佐证——[赵氏孤儿]一开机就定下了12月18号的上映日期,由于[让子弹飞]在最后时刻宣布12月16号上,陈凯歌“孔融让梨”,调整到12月4号,“儒眼看佛,佛不得不儒;佛眼看儒,儒不得不佛”“不执、不嗔、不怨、不悔”,放下即所得。
 
所以有了“别让那些高调继续毒害观众”的[赵氏孤儿],过去他“以看电影的方式看书”,现在是“用看书的方式拍了部电影”。其实,他哪里来的纸枷锁啊,早在那次文革,他就知道“理想的锻造,犹如大理石的打磨,始终有赖少数人不懈的努力,这个努力很寂寞”。后来他又说的是,“作为人,终于不能降服的,还是人性”。
 
[搜索]问题很大,你看得出陈凯歌的迷惑。虽然“这世界人和人的关系,人和世界的关系,没什么大变化”,但在互联网的催动下,变化已经不单单显示在书面和文字中了。这样的变化正以人的说话方式,处理事情的思维、内心深处的翻滚等更具化的形式,改变着这个我们曾经以为“不会大的变化”的世界。这是陈凯歌理解不了的,也是一代老派的人理解不了的,所以[搜索]布满了矛盾,创作者在试图理解以及不可理解的缝隙间,错愕。这是一部错愕的作品。
 
▲陈凯歌试图以[搜索]与当下接轨,可惜却像[和你在一起]一样浅入浅出
 
[道士下山]到底下的是什么山?何安下在下山之前和下山之后所遭遇的,是不是就是陈凯歌所遭遇的?拥抱这个纷乱的红尘,还是逍遥于红尘之外?陈凯歌与何安下都曾经面对这个共同的选择题。电影里,何安下做出了选择。电影外,陈凯歌也做出了选择。这或许是大多数的中国人,在上了一座山,下了一座山之后,都必须做出的选择。嬉笑怒骂、撒泼打滚、放浪形骸、高深莫测、邪魅狂狷,但,这世界,电影还是电影,生活还是生活。
 
[道士下山]已经于2015年7月3日上映,这是不是陈凯歌的上山下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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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_w_see
你好
2015-07-06   1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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