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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与情绪的暧昧关系研究
2018-12-04 15:19
《倾城之恋》有一回,写白流苏婚姻失败,遭三爷四奶冷嘲热讽,心里头很不痛快。
 
就上了楼,到她自己的屋子里,开了灯,扑在穿衣镜上:
 
还好,她还不怎么老。脸从前是白得像瓷,现在由瓷变为玉。一双娇滴滴,滴滴娇的清水眼。
 
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写戏散场以后,哈姆雷特应诏到母亲寝宫,将镜子摆到她跟前:
 
来,来,坐下来,不要动。我要把一面镜子放在你面前,让你看一看你自己的灵魂!
 
▲1948年的[王子复仇记],哈姆雷特质问改嫁叔父的母亲
 
一个是在镜子里找到自信,觉得还能放手一搏,再嫁个好人家。
 
一个则带着古希腊人的迷信,认定了镜子能照见人心,将人的灵魂带走。
 
[镜中人]属于第三种。
 
女主叫玛丽亚,常常看着镜子端详自己。受了欺辱,也总对镜以泪洗面。
 
终于有一天,她发现镜中活着另一个自己,勇敢无畏,甚至愿意为她复仇。
 
▲[镜中人],女主玛丽亚的阴冷人格自镜中浮现
 
心理自恋、情绪崩坏、人格分裂。
 
这哪里是镜子,分明一张獠牙大口,吞噬着现实与虚无的边界。
 
自恋
 
影史最早通过镜子表达自恋心理的作品,是1937年的[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
 
王后头戴宝冠,将黑色披风一挥,“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片刻,魔镜开口,“当然是您,我亲爱的王后。”
 
话音落地,王后满足,认定自己美艳不可方物。
 
便骄傲地扬起下颔,眉眼睥睨众生、冰寒彻骨。
 
▲[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
 
[彗星美人]里也有这样自恋的女子。
 
叫菲比,年轻,面孔精致,初来百老汇,躲在化妆间偷穿顶级名角儿的裙子,对镜弄姿。
 
然后,镜子里浮现出无数个、她捧着金像奖杯谢幕的样子。
 
当然是幻象,暗喻在百老汇,想成为明日之星的女人永远存在,虽然总像彗星一般转瞬即逝。
 
▲[彗星美人]
 
但拉康在《镜像说》里写道,“人从镜子中得到一个关于自己的映像,这个映像会与自我感觉合为一个结构,形成个体对自我存在的认同。”
 
大约,她们是想得到这种认同。
 
就像[芝加哥]里的洛克茜,穿一身晶亮的衣裳站在多棱镜前,分身排满整个舞台。
 
都是惹火的身材,都有不加掩饰的欲望,像绸缎里裹了沾血的匕首。
 
不,不是匕首,是随镜子增多而愈发膨胀的自我。
 
▲[芝加哥]
 
阿飞却是美的。
 
无论什么时候,夸一个男人美总显得不合时宜,但阿飞是美的。
 
他太知道自己这一点,所以温吞着讲完无脚鸟的故事,然后起身,对着镜子跳舞。
 
不是自恋是什么?房间里也像一下蘸了春色,哪还有人瞧得出这是60年代香港湿闷的夏天呢?
 
▲[阿飞正传]
 
王家卫喜欢镜子,不止[阿飞正传],[2046]也有。
 
章子怡演白玲,嗲,生动,面上轻浮,心底下却真爱上周慕云。
 
所以才觍着脸问,“你对所有女人都一样是吧,那我会不会是个例外?”
 
他周慕云何许人,懂分寸,解风月,吐半口血看秋海棠。
 
但漂泊惯了,一颗心渐渐往放浪的路上走,玩赌吃着,样样都来,独独无意于婚姻幸福。
 
便只玩味地瞧她,透过镜子,两面映像加重了这缕窥视。
 
但她没看他,倒颇有顾影自怜的意味。
 
▲[2046]
 
所以苏丽珍幸运,她得到了周慕云的心,两人在小床上躺着,看向侧边一个多面镜。
 
那镜子将他们的身体分割,透着一些欲语还休和不好意思。
 
▲[花样年华]
 
当然不好意思,偷吃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让人瞧见,岂不要被踩在脚底下大大热闹一番?
 
只能暗暗迷恋,暗暗纠缠,暗暗地沉。
 
崩坏
 
[春光乍泄]则完全相反。
 
是港口旁的小出租屋,何宝荣跟黎耀辉吵架。
 
已经记不清是为了什么,他们争吵的次数太多,你看他二人的名字,一黎一何,可不就在离离合合?
 
但这次不一样,就算有那句“不如我们从头来过”,墙上的两面镜子,也早已将他们的感情分割。
 
▲[春光乍泄]
 
程蝶衣和师哥之间则只剩下隔膜。
 
他俩在化妆间里头描脸谱,各自面对的镜子形状不同,一圆一方,预示着二人此生分歧的开始。
 
果不其然,蝶衣转身,讨好似的问:师哥,就让我跟你好好唱一辈子戏,不行吗?
 
师哥也转过脸,语气里尽是敷衍:这不小半辈子都唱过来了嘛。
 
他气急,扒着椅背大喊:不行!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霸王别姬]
 
萨宾娜没有留意这种隔膜。
 
[我美丽的守护天使]里,她深爱荣格,爱到想把他吞进肚子里,巴结他、讨好他,甚至提出为他生孩子。
 
荣格身形一晃,犹梦中惊醒,一把将她推开。
 
于是,镜子里的二人处在分割线两边,暗示了这份感情的裂痕。
 
但萨宾娜不知,还在挣扎求存。
 
她忘了,荣格是有家室的男人。
 
他今天想喝马提尼,摇匀,不要搅拌,明天却希望有榨汁机轰轰响,看报时侧过头,空隙间太太递过来一个吻。
 
▲[我美丽的守护天使]
 
但武月选择掠夺。
 
她是[手机]里穿短夹克、理男孩头的女人,细眼,嘴角左边有几粒雀斑,不漂亮。
 
但身材好,“严守一将手伸进去,像摸到两只篮球”。
 
他想,武月五月,是麦杏成熟的季节啊。
 
便跟着进了102房,从凌晨两点到早晨六点,解渴了不说,肠胃也好像被洗了一遍。
 
可他有老婆。所以武月借口去卫生间,对着镜子擦脸,决意报复、掠夺。
 
她可不是别人饥了吃饭渴了喝水的客栈,她是一条正在下雨的汹涌大河。
 
▲[手机]
 
[上海小姐]和[红辣椒]都有这样的心理投射。
 
镜中的分身照见了主角所有的欲望和激情,甚至起伏不定的内心。
 
当分身愈加明晰,反客为主,真身倒成了被观察的对象,内心情感一览无余。
 
▲上图为[上海小姐],下图是[红辣椒]
 
所以伊萨克拒绝看见自己的脸。
 
他是[野草莓]里的“爱无能”,一生清冷孤傲、刻薄寡情。
 
八十岁高龄忆往昔,梦见少时倾慕的堂妹跪在跟前,“伊萨克,你照过镜子吗?我让你看看。”
 
▲[野草莓]
 
椭圆的玻璃镜面,他一头白发,满目荒愁,八十年来无视家庭的冷漠秉性,像碑文一样捺在脸上。
 
他惶恐,因这是一种极难为情的自省。
 
别面
 
但博尔赫斯认为,镜子是污秽的。
 
他在小说《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里写:
 
“镜子和父性令人生厌,两面镜子相交,会产生无数影像,它们使宇宙增倍,使人口增殖。”
 
换作我,会将这话改一个字:使人格增殖。
 
1976年的[怪房客],罗曼·波兰斯基在公寓里放了至少四面镜子,门厅里、衣柜前、墙角和手中。
 
原本就狭小逼仄的房间,登时挤出好几个人,都是他自己。
 
正常的、反常的、浓妆的、惊慌失措的,暗示了他的多重人格,和对身份认同的焦虑。
 
▲[怪房客]
 
[闪灵]则借助镜子表现一种双重人格障碍。
 
儿子丹尼的双重人格叫托尼,一个因受父亲伤害留下心理创伤,而逼迫自己幻想出来的形象。
 
父亲杰克的另一人格叫戴伯特·格兰蒂,因为写作灵感枯竭,他精神崩溃,分裂出了这一角色。
 
由镜子反射可以看出,那确实是他扭曲后的人格。
 
▲[闪灵]
 
[剃刀边缘]里,高大俊朗的心理医生总会不自觉瞄一眼镜子,因那里藏着他的阴暗面。
 
▲[剃刀边缘]
 
[双重人格]更加直白,男主以为有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闯入自己的生活。
 
但那不过是镜中照映出的自己,同时也暗示他有一个分裂的人格,却不自知。
 
▲[双重人格]
 
[美国精神病人]里的男主是完全扭曲的。
 
他是华尔街殿堂级的股票经纪人,白天玉树临风、潇洒幽默,为客户赚进万贯家产。
 
夜里却是变态杀人魔,将一个个女孩绑架到公寓,以斧头折磨。
 
无人知晓他冰箱里藏有人头,房间里女尸陈列。
 
只有那把斧头的镜面,反射出了他内心的恶魔。
 
▲[美国精神病人]
 
妮娜觉出了这个恶魔的存在。
 
她是[黑天鹅]里的白天鹅,纯洁得如十四行诗,更像一条手帕,能擦掉世上所有痛苦的眼泪。
 
直到那个黑天鹅在镜中转身,善妒、好斗、狂放、自我,目中无人,轻慢一切,嗜血一般地嗜好破坏,脸上总挂着狡黠的笑,一寸寸地将她吞噬。
 
然后,一个全新的她在舞台上振翅,犹如原本沉睡的火山,一旦喷发,便地动山摇。
 
▲[黑天鹅]
 
[镜中人]里的玛丽亚也是如此。
 
她坐在浴缸的边沿,镜子里的映像却突然侧头冲她微笑,眼神凉阴阴地匝着人。
 
她瞬时打了个冷颤,张皇失措地跌下浴缸,重重摔在地上。
 
之后慢慢接受,任由这个跋扈的人格从镜中跳出,以复仇的名义,杀死她的闺蜜、男友和父亲。
 
▲[镜中人]
 
张爱玲在《红玫瑰和白玫瑰》里写,佟振保通过汽车后视镜看见自己的脸,“眼泪滔滔流下来”。
 
就这么一五一十照出了他的内心:他不幸福。
 
玛格丽特写《使女的故事》,写女主奥芙弗雷德下楼,经过走廊一面凸出来的镜子,瞥见自己:
 
就像一个变形的影子,一个拙劣的仿制品,或是一个披着红色斗篷的童话人物,正缓缓而下,走向漫不经心、同时危机四伏的一刻。
 
你看,连你自己都无法看清自己,而那面光洁的镜子,却能将所有可能的你都照得异常清晰。
 
一笔一画,一撇一捺,带着欢愉与挣扎,全都叙述清了交代清了:你的人生,必将如此。
 
内容转自微信公众号:破词儿
 
文_六姨太
编辑_双子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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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91
枪战片不服
2018-12-04   1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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